尚差六十两的亏空。
李由眉头深锁,沉默许久后终于开口道:“小人愿以工抵债,还望府上容我在府中做活,分期偿还。”
一算时日,竟要耗去整整十载光阴!
苏音惊诧地看向他。
望着李由坚毅的侧脸,她忆起往昔种种,忽觉心意已决。
既然已决定要和他共度终生,便不能只共甘不共苦。
她与李由同管事按了活契手印,做工五载,期满后债项一笔勾销。
走出府门,李由满心愧疚,心中不是滋味。
这本是他一人之过,偏生连累她也困在这府中为奴。
她兄长少年登科,前程似锦,她原该寻个门当户对的好儿郎。
却因他,要虚掷五年青春。
行至巷口,他忽的停了脚步,转身握住她手腕:“不行,我不能拖累你,走,我们回去,将你的身契拿回。”
苏音轻轻挣开他的手,看了眼他眉角伤痕:“契约既已立下,便无反口之理。你若要在此受十年苦,我岂能袖手旁观。”
她轻声补了一句:“你先回去敷药,我得往做工的地方去一趟。”
苏音匆匆赶回食肆,向申掌柜道明缘由,收拾了东西要离开。
申掌柜闻知,二话不说就要掏钱帮忙,却被她婉拒:“申掌柜,您这份心意我比谁都清楚。可您守着这铺子,每日忙里忙外,赚的都是辛苦钱,这钱我现下实在没个准头能还上,哪能拖累您?往后我在盛州城做活,或许还有求您帮衬的时候,这些日子受您照拂,我都记在心里了。”
申掌柜闻言叹息,不再强求,将她这几日的钱结清,送她至门口。
她倚在门框上,看着苏音远去的背影喊道:“你多保重噻!”
月上中天,更鼓遥遥传来,离宵禁只剩半刻钟,苏慎疾步踩着满地清霜,匆匆赶回住处。
一路上,赵浔那番意味深长的话,如绕梁之音,反复在他耳畔盘旋。
他反复回想,自己究竟是何时落入对方的视线。
自己的种种猜测,莫不是会错了意?
可无论怎么想,事到如今,他们二人已为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科举舞弊之事若为人所察,即便他问心无愧,寒窗十载换来的功名也将化为泡影。
多年苦读,皆付诸流水。
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苏慎完全没注意屋里坐着个人,吓了一跳。
凭着窗外的月光,他看清榻边坐着的那个纤瘦身影:“妹妹,你怎么过来了。”
他摸索着取出火折子,将油灯点亮。
瞥见桌上竹篮,闻到月饼的一缕甜香。
这才恍然惊觉,今日是中秋佳节,妹妹定是念着他,才特意送月饼来的。
再看苏音,神色黯然,眉间笼着一抹愁云,似有难言之隐。
不过看了他一眼,苏音便心虚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哥哥,妹妹不孝,自作主张。”
她紧捏着裙角,将白日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全说了出来。
听罢,苏慎神色凝重,沉声道:“可已入了奴籍?”
见妹妹轻轻点头,他心中思绪万千。
田税风波暂平,科举舞弊又成心头大患。
这些事情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不知何时便会落下。
与其日后牵连妹妹,倒不如让她暂且在府中帮工,寻机再作打算。
妹妹入了奴籍,便同他少了牵扯。即使有天东窗事发,也牵扯不到她身上。
若能平安度过这段时日,待他在任地脚跟站稳,攒够银子,也能尽快为她赎身。
“我不怪你。”
他轻叹一声,伸手轻抚苏音发顶:“你重情重义,愿与他同甘共苦。只是,你可会怨哥哥狠心,不曾四处筹钱帮你?”
苏音猛地抬头,眼中满是坚定:“这本是我与李由的事,岂敢连累哥哥。如今哥哥高中,前程似锦,我只盼哥哥能一展抱负,切莫因我误了大事。”
苏慎却仍有些放心不下,又问:“那李由,他可会负你?”
苏音笑着摇了摇头:“哥哥放心,他不会的。”
她嘴角扬起一抹浅笑,眼中闪着光:“此事若真计较起来,他的那些同伴也脱不了干系,可李由却愿一人承担,这般有担当的男子,我断不信他会负我。”
苏慎点点头:“既已拿定主意,便安心去吧。待我赴任后,会常寄书信来。你在府中要万事当心。”
窗外月光依旧皎洁,屋内兄妹二人于桌前分饼而食。
人世间有诸多无奈,却也因这份亲情,多了几分直面风雨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