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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矿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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洊河本波光粼粼,此刻却横亘在矿场北侧,宛如一条被污损的银练。

山洞前堆积如山的矿场映出的暗色在陆桓眼底挥之不去。

盛州水产骤衰,原来竟是如此。

那些本该鲜活肥美的河鱼,早被矿场排出的污水毒杀殆尽。

想起前几日查到的来路不明的铁锭,及今日公堂上心照不宣的袁三和刘粟。

陆桓面显凝重,私铁的源头竟在于此。

两人绕开矿场,打马至一处偏僻河滩。

河面浮着暗红铁锈,腐臭的气息裹着酸气扑面而来。

一砍柴路过的老翁以为他们想在这里饮马,好心提醒道:“这一片的河水早就被那矿上污染,畜生可喝不得,你们去别处吧。”

“老伯可知这矿场是何时开的?”

陆桓起身,用帕子擦干了指尖沾上的河水。

老翁眯着眼回想:“大概,大概三个月前,这里一夜之间就围起了栅栏。起初还有人去衙门告状,后来……唉,再没人敢提了。”

陆桓谢过老翁,薄唇微抿。

丰县县令明知私采铁矿触犯刑律,竟敢瞒报三月有余,更不惜污染河水。

但此刻若贸然揭发不仅会打草惊蛇,更会搁置恩师交付的改革重任。

夜风卷起他的衣摆,陆恒望着对岸明灭的矿场灯火忽然轻笑出声,既然朝廷命他在盛州推行新政,何不借着这股东风将计就计。

河水污染不独伤渔业,周边农事亦必受其累。

届时借土地勘察之名牵扯出私铸铁器之事,以官府政令整饬,可收一石二鸟之效。

“备马回盛州。”他翻身上马,眼中闪过锐利的光。

“明日去见知府,就说本官要重订《盛州农商新策》。”

暮色中,马蹄声再次响起,却比来时多了几分成竹在胸的从容。

盛州城郊的文昌庙内香火鼎盛,檐角铜铃被穿堂风拂得叮咚作响。

乡试方罢,不少秀才来此上香祝祷,青衿儒衫挤得月洞门水泄不通。

不少人捧着三柱长香作拜,望向鎏金神像的眼神里半分虔诚半分焦灼。

苏慎挽着竹篮立在香案旁,湖蓝色直裰袖口新沾的墨痕未掉,衣服下摆被风掀起角,露出里层打了补丁的中衣。

身旁许广介和刘彦卿正将几碟时新瓜果供上神台。

几人跪于神像前,闭眼诚心相拜。

步出殿外,许广介同刘彦卿打趣道:“邦彦兄拜得如此认真,待金榜题名那日,定要请我们吃个全鸭宴呀。”

刘彦卿乃歆州人氏,其乡鸭货素负盛名。

昔年其父曾至书院探视,携来满满一篮鸭脯、鸭舌等物,直教许广介垂涎不已。

“那季文兄届时也莫要忘了宴请我等。”刘彦卿微微笑回他。

几人在殿前点香,烟雾缭绕间,苏慎似有所感,环顾四周。

见庙祝行色匆匆,正朝庙外去。

刘彦卿心思缜密,顺着他的视线也朝那儿看了一眼。

许广介后知后觉,他插罢几炷香,方觉他们二人神色异常,遂问道:“润钦兄,邦彦兄,可是有什么不妥?”

苏慎看了眼刘彦卿:“方才见庙祝急匆忙外出,怕是有事发生。”

许广介浑不在意:“哎,许是又有捐香的贵人到了,赶着去奉承呢。”

三人转出庙门准备回程,步行一刻后,见三丈外的皂角树下聚着几个公人。

刘彦卿心道奇怪:“平日无事,官府的人怎么过来了。”

待细细一看,那几人似乎正在丈量文昌庙附近的土地。

为首的书吏将算盘磕在账本上,噼啪声惊飞了田间的麻雀。

他青布搭膊上悬着枚铜牌,走动时与腰间火漆印的文牒撞出轻响。

苏慎留意到他们丈量用的步弓缠着红绸,显然是新领的官器。

“怪道今日庙祝神色慌张,”刘彦卿望着那丈量土地的皮尺:“听说盛州城最近在丈量田亩,没想到连这种荒了的地也入了丈量册。”

十日前,州衙贴出的丈量告示,盛州治下土地俱要丈量。

一书吏一手执笔,在另一手所拿的账本上细细勾画。

似乎遇到了什么困难,那人皱了皱眉。

忽见不远处有几位长衫秀才,他朝他们看来,扬声道:“列位秀才请留步!”

待他们走近,他道:“且帮我辨个姓氏。这人姓芹,说不是芹菜那个芹,能是哪个芹字。”

苏慎看了眼书吏身旁正绞着粗布腰带、面露难色的老丈,蹲下身来,指尖在泥地上划写:“西字为头,早字作底。可是这个‘覃’字?”

那老丈盯着那字细看了看,点头称是。

书吏不耐烦地斜睨了那老丈一眼,照着地上的字将农夫姓名记在册上。

许广介望着账本上的姓名,问道:“官爷,丈量土地还要一一登记姓名么?”

那书吏漫不经心道:“都是上头的吩咐,哪垅地该着哪家主,须得拿详详细细记入鱼鳞册去。”

他眼皮一抬,扫了眼这几个寒酸秀才,接着道:“如今按新颁的均田令,各里甲须重造黄册。上头放了话,但凡有将田亩挂在生员、乡绅名下避税的,不管是隐了三分地还是瞒了五亩桑园,这月内都得从实报来。盛州七县的弓手现下正围着田埂核界呢。”

听闻此事,苏慎心中一惊。

当年他刚中秀才,便有乡邻捧着田契来投。

不过在鱼鳞册上添个记名,每年便能分着几担新谷,哪曾想会有今日这番事。

若被人递了揭帖,替人代纳丁银的进项没了不说,更要命的是,一旦查出诡寄田亩的旧账,犯了欺隐田粮之律,轻则褫夺功名,重则充军。

科举之路一旦被断,仕途便彻底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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