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高阁雅间内,酒菜早已备好。
陆桓谦辞再三,在赵宣下首落座。
官场座次自有规制,当以资历为序。
赵宣执盏道:“早闻陆大人乃同知大人嫡孙,此番赴任盛州,可要好好团聚一番。”
话音未落,席间已泛起一丝微妙的暗流。
本朝虽无官员避亲任职的明律,但派有姻亲关系者赴任监察,难免有包庇袒护之嫌。
而提议派陆桓来此地的人,正是左相姜贤。
朝堂之上,姜贤同吴士瑞的党争由来已久。
吴士瑞力主革新,倡言重订税制、改良取士之法。
姜贤则为守旧一派,坚称变革劳民伤财,恐难收实效。
皇帝虽正值壮年,心怀恤民之志,终允吴士瑞之奏。
革新之变,首以科举为破口。
今岁年初,朝廷颁下明诏,各州衙照壁贴着黄榜:永罢恩荫入仕之制,无论公侯勋戚子弟,皆须按科场旧例试以经义策论。
黄榜颁行后百姓议论纷纷,皆道圣上罢恩荫,实乃体恤寒门子弟,使更多苦读之士得见进阶之路。
吴相趁热打铁,上书想以盛州为试点,重新丈量土地、推行新税,为新政梳理标杆,喂皇帝吃下一颗定心丸。
既以盛州为试点,吴相必会派熟得新法的亲信门生赴任。
姜贤闻讯,以盛州吏治积弊已久、秋闱在即为由,谏言勘核当地情状,慎选任事之人。
经过一番朝堂举荐,这变法大计的开篇重担,就落在了陆桓身上。
姜贤此举看似公义,实则暗藏机锋。
若查无所获,陆桓有包庇之嫌;而若真查出贪墨情弊,其外祖恐难全身而退。
这场由朝堂党争引发的暗战,已然将陆桓裹挟其中。
赵宣身着绯色官袍端坐主位,眼角细纹里藏着经年累月的世故。
这位刚过不惑之年便官至四品的知府在官场上的钻营手段陆桓早有传闻,不过与他相处数日,陆桓深知其行事滴水不漏,索性不做无畏争锋。
他拱手道:“赵大人不怪我未按制便好,外祖年事已高,晚辈实不忍推辞其殷切相留。”
又将鎏金酒盏拿起:“赵大人肯屈尊相邀是下官之幸。此番彻查盛州诸事,本就仰仗大人鼎力相处,我二人虽职责有异,却同怀为国为民之心,往后行事,还望大人不吝赐教。”
赵宣笑道:“好说好说,大人身负圣命,千里莅临盛州,足见朝廷对盛州的殷殷期望。我等当全力配合,一应文书卷案,皆毫无保留呈于大人案前,若有任何需要协助之处,大人但说无妨,我等自当配合,只求不负皇恩。”
二人举杯共饮,似乎达成某种默契。
外间的婢女得到准许,将剩余的几个菜肴上齐,,一旁的周判官主动介绍道:“听闻陆大人幼时曾在盛州小住,不知这桌菜肴可还合胃口。”
陆桓扫了眼案上的青玉盘盏,目光落到那道泛着油光的清蒸鲃鱼上,鱼肉白嫩鲜美,葱丝与豆豉交融,勾起遥远的记忆。
那是母亲新丧不久,他浑浑噩噩间接到外祖的书信,信中力劝他回乡备考科举。
遵外祖之命,他曾在盛州暂居过数月。
“现下正是这鲃鱼的季节,我倒来得巧,八月盛州的鲃鱼是旁处都比不上的。”说着执著夹起一片雪白鱼肉,声音里难得染上几分兴致。
满座官员纷纷附和,着他的话,席间氛围似有融洽。
陆桓端起酒盏欠抿,目光却久久停留在那道蒸鱼上。
从酒楼出来,陆桓回府换下官府,径直去了西市。
如意酒楼里那盘清蒸鲃鱼总在他眼前晃动,在他的记忆里,鲃鱼个头不算小,可今日那鱼却比他记忆里的小上不少。
以如意酒楼的规格,自是将最贵最好的呈上。
若连酒楼里的食材都这般,盛州城内的水产生意可见一斑。
西市人声鼎沸,河鲜摊位鳞次栉比。
陆桓在腥气弥漫的街巷中驻足,目光扫过木盆里翻涌的活鱼。
这些草鱼、鲤鱼虽勉强张合着鳃盖,鱼眼却浑浊发白。
“客官可要来瞧瞧,”一个络腮胡商贩见他衣着考究,立刻堆起笑脸:“咱这儿有刚捞的鳜鱼、鲫鱼……什么鱼都有。”
陆桓蹲下身,指了指木盆里那鲃鱼:“这鲃鱼怎么卖?”
听他是盛州口音,商贩回道:“三钱一斤,您若多要算您二钱八,现下鲃鱼可不多了。”
陆桓眉头微蹙,盛州城平均每户人家每月开支不过二钱,这鱼虽鲜美,却并非稀罕之物,怎会这般贵。
商贩解释道:“嗨呀,客官您尽管去问,现在活鱼就是这么个价格。”
陆桓又问了其他鱼的价格,比鲃鱼只高不低。
他站起环顾四周,这里本是盛州城最热闹的水产集市,可部分鱼铺半掩木门,挑担商贩的竹笠歪斜,箩筐里的虾蟹蔫蔫地蜷在湿布里。
本该河鲜满仓的时节,西市竟连条活蹦乱跳的大鱼都寻不见。
陆桓将视线转回,瞥见几条翻起白肚的死鱼:“你这鲃鱼可是盛州本地的鱼?怎么看着不大新鲜。”
商贩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脸色骤变,慌忙用木勺将死鱼捞起,丢到铺里角落处:“嗨,这鱼离水半日难免打蔫,您放心,其他的都是今早刚从丰县运来的活水鱼。客官您再看看,我这鱼可都是好鱼。”
丰县是玉带河的上游重镇,水产向来丰饶,盛州水产,大多来于此。
这河鲜市场的乱象,到底是天灾作祟,还是人祸使然。
陆桓命侍从将马牵来,对身旁萧权道:“走,去丰县。”
丰县距盛州数里,陆桓快马两个时辰策马疾驰方到。
转过山道弯处,昏黄的夕阳余晖下突然跃出一片灯火通明的景象。
“大人。”萧权猛地勒住缰绳。
嘶鸣声中,陆桓朝下望去,数百名道佝偻的身影扛着黑亮的铁块,如黑色流萤般从洞窟中蜿蜒而出。
铁器的撞击声混着粗粝的吆喝,惊飞了回巢的林间宿鸟。
这里竟有一处矿场。
矿场不远处便是洊河,玉带河的上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