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刘粟伤势较重,申掌柜便派了苏音每日给他送去温热的饭菜与汤药。
日近正午,苏音提着食盒来到刘粟的住处,却见院门大开,院子里东西乱糟糟的。
正惊诧间,临院一老妇闻声探出头,见来人是苏音,忙上前道:“姑娘,刘粟那小子今早当街骂了人,被官差捆着押去府衙受刑了。”
苏音心头一沉,连追问缘由的工夫都顾不上,匆匆谢过老妇,提着食盒转身就往食肆跑。
申掌柜闻言脸色骤变,刘粟身上的旧伤还没好利索,若是再挨上一顿严刑,怕是连性命都要保不住。
她二话不说,转身从柜台下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攥在手里,又拉上苏音:“快走,去府衙!晚了就来不及了!”
路上,申掌柜眉头紧蹙,暗自思忖。
刘粟这孩子,虽说从未明说过自己的营生,可她从与袁老三偶尔的闲谈中,也隐约猜出几分——定然不是什么摆得上台面的正经买卖。
他年轻气盛,沉不住气,怕是惹了不该惹的人物。
不多时,两人便到了府衙门口。
府衙正门两侧停着几顶装饰雅致的小轿,轿旁立着不少身着体面的仆从,瞧着是有大人物驾临府衙。
申掌柜目光扫过,心中一动:正门守卫定然森严,侧门、后门看管或许会松懈些,能趁机溜进去。
打定主意,她拉着苏音,绕到府衙东侧的一条僻静小巷,寻到了那扇平日里鲜有人走的东门。
东门墙根下,正蹲着个瘦小的身影,脑袋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苏音定睛一看,正是小乞丐狗儿。
她连忙快步上前,轻声唤他:“狗儿。”
狗儿听见熟悉的声音,猛地抬起头。
他的小脸上满是泪痕,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狗儿踉跄着从墙根下站起来,哽咽道:“苏音姐姐,申掌柜。粟儿哥他、他是因为我才被抓的……都怪我,都怪我!”
申掌柜蹲下身,拍了拍狗儿的胳膊:“好孩子,别慌,慢慢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狗儿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抹了把眼泪,抽抽搭搭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出来:“今、今早,袁三的人闯到粟儿哥屋里,非要拉粟儿哥跟他们走。粟儿哥不肯,他们就、就砸东西,把屋里的碗碟都摔碎了,还、还抓着我的胳膊,说要是粟儿哥不依,就把我扔到河里去。粟儿哥急了,就骂了他们几句,他们就喊来了官差,说粟儿哥辱骂他,不由分说就把他捆走了……”
说着,他的眼泪又滚了下来,小身子微微发抖,满心都是自责:“都怪我,要是我不拖累粟儿哥,他就不会被抓了。”
苏音见状,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柔声安抚道:“傻孩子,这不怪你。他们本就是故意来找麻烦的,就算没有你,也会想出别的理由来激怒你粟儿哥。”
申掌柜看了看不远处府衙紧闭的东门,沉声问道:“他被押进去多久了?官差有没有说何时给他施刑?”
狗儿歪着脑袋想了想,哽咽着回道:“进、进去老半天了,我躲在墙根下听见官差说,要打粟儿哥十杖。今日被抓来的人不少,排着队呢,想来现在还没轮到粟儿哥。”
似乎是想到什么,苏音突然问道:“你可知今日那些来找麻烦的人,也就是袁老三的手下,他们可有人被抓进去受刑?”
狗儿闻言,用力摇了摇头,小脸上满是不解与愤懑:“没有,官差来了只抓了粟儿哥,连碰都没碰他们一下。”
苏音还想再追问些细节,申掌柜却已起身:“救人要紧,再耽搁下去,刘粟怕是真要挨杖了!”
说罢,拉着苏音快步凑到东门边,轻轻一推,那扇老旧的木门竟真的虚掩着,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
东门平日里鲜有人走,看管松懈,守卫多是应付了事。
这原是他从一位常来食肆贳酒的老官差口中听来的,彼时她只当是闲话记在心里,万万没想到今日竟真的派上了用场。
虽说在盛州待了近十年,府衙这等地方,她却也从未踏足过,普通百姓哪儿想天天跟官府打交道呢。
瞧着四周规制严整的建筑,苏音只觉周身的空气都比外面凝滞几分,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什么人在那里!”一声厉喝陡然响起,紧接着,便见一名身着皂衣的男子从廊柱后转了出来。
他一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正朝她们大步走来。
二人闻声猛地定在原地,苏音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私闯官府,这可是大罪,她们不会被乱棍打死吧?
苏音有些害怕,下意识地往申掌柜身后缩了缩。
一旁的申掌柜倒是冷静许多,她强压下心头的慌乱,目光飞快扫过那男子的衣着。
他虽也是皂衣,却比平日巡街的官差服饰多了两道细绦,显然品级稍高些。
定了定神,她脸上堆起谦卑的笑容,大着胆子快步上前,趁着男子走近的间隙,悄悄将手中攥着的一把碎银塞了过去:“哎哟,官差小哥,多有冒犯,多有冒犯!麻烦您行个方便,我们来这儿寻个人,叫刘粟的,这娃儿年纪小不懂事,上午才遭带进来的,我们就想跟他说两句话。”
那官差却像是没看见她手中的碎银一般,脸色依旧紧绷,冷声道:“官府重地,闲杂人等不得擅入!尔等速速退出去,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申掌柜并未气馁,忙又掏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强塞进官差手中,语气愈发恭敬:“是是是,官爷说得极是!我们找到人马上就走,绝不耽误您办正事,您放心,绝不给您添麻烦!”
那男子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银子,眉头皱了皱,似乎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将银子揣进袖口。
原本紧绷的面容稍稍舒展了些,他清了清嗓子:“你们说的,是那当街骂人的小子罢?巧了,我正要提他去刑室受刑,你们倒来得及时。”
申掌柜陪着笑,又往他手中塞了一锭银子:“可不是赶巧了嘛!官爷您大人有大量,莫跟那不懂事的娃娃一般见识。我家那娃儿身子若不经打,还求您多担待。”
苏音悄悄扯了扯申掌柜的衣袖,申掌柜以为她是不舍银钱,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示意她别乱说话。
按理来讲一锭银子便足够,但为免刘粟受罪,哪怕多出这一锭银子也不要紧。
那官差自然是来者不拒,将两枚银锭子收好后,对她们挥了挥手:“行了行了,你们出去在门口等着罢,待会儿我便让人把他送出去,保准他少受些苦。”
申掌柜连声称谢,拉着还在发怔的苏音转身就往外走。
她脚步匆匆,丝毫没留意到苏音略显畏惧的脸色。
待二人的身影消失在东门外,那官差才慢悠悠地将银子从袖口掏出,仔细掂量了一番后,小心翼翼地塞进胸前的衣兜里。
而后低头理了理衣襟,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才提着佩剑,慢悠悠地往刑室方向走去。
他身后不远处的屋檐下,赵宣正神情惶惶地立着。
他小心翼翼瞥了眼身旁面色冷峻的陆桓,心头暗骂这不识时务、不知死活的小吏。
寻常私收贿赂倒也罢了,今日巡按大人前来是提前知会过的,衙内的人当着大人的面收受贿赂,实在是打了他赵宣一记响亮的耳光。
赵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当即转头吩咐身旁的随从:“快,把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吏抓起来,从严惩处,别污了大人的眼!”
“等等。”陆桓抬手制止,朝那小吏离开的方向大步而去。
赵宣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压下心头的慌乱,硬着头皮跟上陆桓的脚步。
刑室内,刘粟正咬着牙忍受着臀部的钝痛,耳边忽然传来官差淡漠的声音:“一,七,十。好了,你起身吧。”
他被两名小吏架着拉起,看向面前神色不耐却明显手下留情的官差,心头满是疑惑。
“能自己走不?”那官差斜睨了他一眼。
刘粟动了动腿,臀部的酸胀虽明显,却足够支撑他行走,便冲官差点了点头。
官差当即叫来身旁一名小吏,吩咐道:“带他从东门出去,别让人撞见。”
刘粟跟着小吏走出东门,抬眼便看见东门等待的几人,便知这是申掌柜的安排。
他张了张嘴,感谢的话还未出口,一道威严的厉喝便从身后传来:“大胆刁民,竟敢在官府重地与官差私相授受!”
苏音浑身一僵,抬眼望去,只见刘粟身后站着数位身着皂衣的官差。
为首的两人身着官服,其中一人面容冷峻,正是方才在府衙檐下瞥见的那位气度不凡的大人。
她心头一沉,果然,方才的事果真被人瞧见了。
申掌柜反应极快,当即拉着苏音、刘粟和狗儿跪倒在地。
赵宣面色铁青,厉声吩咐手下:“把这几人全部收押!”
申掌柜连忙叩首,声音带着急切的辩解:“大人,冤枉啊!我等并非有意私贿官差,实在是事出有因!”
“哼,冤枉?我们知府老爷和御史大人亲眼所见,难道还能冤了你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