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宣身旁的随从厉声呵斥,语气不容置喙。
申掌柜心头一凉,她万万没想到这小小的举动,竟惊动了知府与御史大人。
再一想到袁三与府衙师爷的亲戚关系,瞬间明白过来。
今日之事,怕是早有预谋。
听到御史二字,苏音想起不久前食肆那几个秀才的谈话。
这位大人既然有更改不合规旧制的魄力,那必也能明辨是非,还他们一个公道。
她压下心头的恐惧,大着胆子道:“大人恕罪,我等此举确实触犯了官府规矩,罪该万死。只是此事背后另有隐情,关乎性命安危,望大人容民女细说,只求大人明察秋毫!”
“放肆!一个乡野村姑,也敢在在这多言!”
一旁的官差还想发难,却被陆桓拦下:“让她说。”
他的目光落在伏地的苏音身上,见她虽神色惶恐,却透着一股不肯屈服的韧劲,心中微微一动。
得到准可,苏音略微整理思绪,将前几日刘粟当街被人毒打及今日之事细细讲来,其间穿插着刘粟和申掌柜对具体细节的补充。
申掌柜最后道:“若不是受人所欺,我们这些老百姓又何至于在大人您眼皮底下做这些,还望大人明察,还我们一个公道。”
说罢俯身重重磕了一个头。
陆桓示意身旁的侍从上前查验刘粟的伤势,待侍从俯身查看完毕,颔首回禀,他才转向一旁的赵宣。
“百姓既有冤情,便该彻查到底,还他们一个公道,赵大人以为如何?”
本以为这不过是件小吏受贿的小事,谁知还牵扯到故意杀人的案子。
袁老三……这个名字怎么听着这般耳熟?好像是谁的亲眷。
容不得赵宣再多细想,陆桓的目光已淡淡扫了过来。
赵宣连忙躬身领命:“大人所言极是,下官这就派人去提涉案人等前来!”
另一边,袁老三听说申掌柜贿赂官差的事败露,只暗笑对方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可直到被公差押着踏上公堂,抬眼望见堂上正襟危坐的,除了他熟悉的知府赵大人,竟还端坐着位面容冷峻的陌生官员,才后知后觉地心头一凛,隐隐察觉到此间危机。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一衙役厉声道。
袁三看了眼知府老爷身边站着的师爷,低头回道:“小人袁三。”
赵宣一拍惊堂木,厉声问道:“袁三,有人状告你派人故意谋害刘粟,险些致其死命,你可知罪?”
袁三闻言,身子猛地一颤,瞬间明白此事为何会惊动知府大人亲审。
他当即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小人冤枉啊!请大人明察!”
他看了眼身旁原告石板上同跪的刘粟,语气急切地辩解道:“我与这小子素不相识,从未派人谋害于他,不知他为何要如此污蔑小人!”
还未问罪,他倒是先倒打一耙。
“素不相识?”刘粟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地看向他:“八月六日申时二刻,你派了五个手下,到方兴街寻我,趁着雨天行人稀少,将我拖拽至偏僻冷巷,持刀将我砍伤,若不是有人及时发现,我早已成了刀下亡魂,你敢说你不认?”
袁三脸色一白,强作镇定:“你血口喷人!无凭无据,休要污蔑我!”
“我有无凭据,大人一问便知。”
刘粟转头看向堂上端坐的陆桓与赵宣:“大人可将袁三平日交好的手下悉数带来,我们当堂对峙。此外,方兴街附近的商铺掌柜,当日也瞧见他的手下跟踪我,他们皆可作证。”
陆桓早已命人将涉及此事之人找来,众人皆在外候着。
他淡淡开口:“来人,将证人带上来。”
话音刚落,几名官差便领着几人走了进来,既有袁三的手下,也有几位身着绸缎的商铺掌柜,还有位背着药箱的大夫——正是当日为刘粟救治的大夫。
袁三的手下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低着头拒不承认:“小人等从未见过刘粟,更未曾伤人!”
几位商铺掌柜也面露难色,支支吾吾地不敢开口。
陆桓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大夫身上,沉声问道:“大夫,八月六日,你是否救治过这位少年?”
大夫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刘粟,当即点头:“回大人,是他。那天他伤势极重,胸前有三四处刀伤,深可见骨,气息微弱。若不是我当即取出回魂丹给他服下,他怕是撑不过当日。”
“你怎知那是刀伤?或许是被其他尖锐物品划伤的呢?”
陆桓追问,目光紧紧锁住大夫。
大夫捋了捋胡须,语气肯定地回道:“大人明鉴,那伤口皮肉外翻严重,伤口宽度足有一指,深度也远超寻常划伤,边缘平整却带着利刃切割的痕迹,绝非瓦片、石块等尖锐物品所能造成,分明是大刀劈砍所致。”
寻常百姓家中多只有菜刀,大刀却并非人人可得。
一旁的申掌柜忙补充道:“大人,民妇记得袁三以前是走镖的,他那儿就有这种大刀。”
袁三猛地转头瞪了眼申掌柜:“你胡说八道!我虽有大刀,可那也是早年走镖所用,这些年早已未曾动用,怎能凭一把刀就断定我伤人?”
他转头看向陆桓,连连叩首:“大人,小人好些年不走镖了,家中的大刀不过是留个念想,实在不能作为定罪的凭据啊!”
陆桓并未理会他的辩解,吩咐道:“来人,去袁三家中,将那把大刀取来,交由仵作查验!”
官差领命而去,不多时便提着一把大刀返回,将其呈至堂前,示意仵作上前查验。
陆桓目光一沉,看向袁三:“你既非屠户,这些年又未曾走镖,可这刀刃并未发钝,且刀刃附近的刀面明显变薄,你平日用这大刀做什么?”
袁三一时语塞,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陆桓转而问袁三的手下:“你们每日跟着他,都做些什么谋生?”
那些手下见袁三如此,顿时没了底气,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皆低下头,无人敢言。
他们不过是些巷子里讨生活的泥腿子,本以为跟着袁三,便能在盛州城作威作福,谁能想到有上公堂的一天。
袁三慌乱之下,看向一侧的师爷,想寻求帮助。
可师爷却始终避开他的目光,显然是示意他认罪保命。
袁三心头一凉,他清楚,若是今日不认罪,一旦被查出自己贩私盐的勾当,那牵连的可就不止他一人了。
僵持之际,赵宣一拍惊堂木:“大胆袁三,人证、物证俱在,你雇人当街用刀伤人,还有何话可说!”
见袁三依旧迟疑,他的几名手下纷纷跪倒在地:“大人,我们认罪!是袁三让我们去砍伤刘粟的,还让我们故意寻衅。”
袁三无奈之下只能磕头认罪:“草民……草民认罚。”
陆桓却并未就此罢休,目光锐利地看向他:“你只说认罚,却未说明为何要谋害刘粟。你二人之间,究竟有何仇怨,让你雇凶杀人?”
刘粟与袁三皆是一僵——他们之间的矛盾若是挑明,两人皆难逃死罪。
袁三连忙抬头,语气急切地辩解:“大人明鉴,我与他并无深仇大恨,只是此前在街头发生过争执,我一时气不过,才想给他个教训。”
陆桓看向刘粟,目光带着审视。
刘粟心中清楚事情的轻重,若是说出实情,不仅自己性命难保,还可能牵连申掌柜与苏音,便也点头附和:“确是如此,往日里因些小事起过争执,他便怀恨在心,派人伤我。”
陆桓盯着两人看了许久,眸色深沉,显然不信这番说辞,却也并未再追问。
赵宣见状,连忙开口结案:“既然袁三认罪,本府判决如下。袁三雇人行凶,意图伤人致死,笞二十杖,罚银三十两,流放三千里;其手下从犯各笞五杖,罚银五两;申氏私贿官差,虽事出有因,却也触犯律例,罚银十两,免于杖责;刘粟无罪释放。”
待退堂,赵宣连忙侧身转向陆桓,躬身道:“此案终得审结,全赖大人明断有方。下官已在如意酒楼备下便宴,聊表敬意,还请大人移步赏光。”
陆桓缓缓点头:“既如此,赵大人请。”
他扫了眼堂下还未离开的刘粟,眼底掠过一丝沉凝。
此事看似了结,实则处处透着蹊跷,绝非表面这般简单。
袁三背后定然还有所牵扯,后续还需细细访查,方能揪出背后藏着的隐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