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考结束这日下午,盛州城内,一场瓢泼大雨毫无预兆地倾泻而下。
苏音撑着一把半旧的纸伞,脚步匆匆地跟在前面一个瘦小的身影后。
雨水裹挟着路面的黄泥,点点黄渍毫无顾忌地粘上她的粗布裙边。
苏音紧皱着眉头,伸手拢了拢被雨丝打湿的鬓发,对着前面那抹踉跄的小身影问道:“狗儿,还有多远?”
狗儿是那日和刘粟在一起的小乞丐,他身上的衣服早已被雨水打湿,贴在单薄的身上。
听见苏音问话,他也没有回头,小短腿在泥水里跑得飞快:“就快到了,粟儿哥他就在前面不远。”
方才苏音正在店里干活,就见这小孩急匆匆地跑进来,说是刘粟受了打,一个人躺在街上快不行了。
刘粟虽看着混不吝,却曾在申掌柜遭地痞刁难时出手相助,于申掌柜有恩。
申掌柜本想亲自去一趟,可眼下食肆离不开主事的人,苏音便主动接下了这担子。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一条偏僻的冷巷口,此时雨势稍缓,却依旧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狗儿终于停下脚步,身子踉跄了一下,差点摔进泥坑。
他扶着墙,探出小脑袋左右张望,荷叶从头上滑落也顾不上捡,脸上的慌张渐渐变成疑惑,小声地自言自语道:“咦?粟儿哥呢?我方才明明见他在这儿的……”
苏音撑开伞,遮住两人的身子,对着巷内轻声唤了几声“刘粟”。
声音在空荡的巷子里散开,却只得到雨水滴落的回音。
这般大雨,刘粟若是还有意识,定然会找地方躲雨;若是昏迷,大概是被好心路过的人挪到避雨处了。
狗儿小手攥着苏音的衣角,带着哭腔喊:“粟儿哥!粟儿哥你在哪儿?”
他一边喊,一边迈着小短腿往巷深处走。
苏音紧随其后,目光警惕地扫过两侧纵横交错的窄巷,生怕错过任何踪迹。
这一带鱼龙混杂,若是刘粟被歹人二次盯上,后果不堪设想。
不多时,两人在一处极隐蔽的小巷深处,找到了蜷缩在一户人家后门台阶下的刘粟。
刘粟瘫坐在泥地里,半边身子斜倒在一户人家门口的台阶上。
他神情恹恹,似已没了气息。
他身上那件本就陈旧的深色外袍,被刀划开了好几道狰狞的口子。
伤口处渗出的鲜血混着雨水,将衣料洇成深褐,顺着衣角滴落在泥水里。
冰凉的雨水无情地打在他的身上、脸上。
苏音心头一紧,连忙快步上前蹲下,将油纸伞稳稳罩在刘粟头顶,隔绝了雨水。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连声唤道:“刘粟!刘粟你醒醒!能听见我说话吗?”
刘粟紧闭着眼,毫无回应,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狗儿吓得往后缩了缩,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粟儿哥他,他是不是……死了?”
说着,眼泪就滚了下来,混着脸上的泥污,成了一道道黑痕。
苏音也跟着心提了起来,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手指探到刘粟的鼻下。
片刻后,她感觉到一丝微弱却平稳的气息,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他还活着,还有气,我们得赶紧送他去医馆。”
听见刘粟还活着,狗儿立马止住哭声,用力点了点头。
苏音将伞塞给狗儿,嘱咐他举好遮住刘粟的头,而后俯身,费力地将刘粟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试图将他扶起。
狗儿也懂事地凑上前,用瘦小的身子顶着刘粟的另一个胳膊,两人一左一右,艰难地将刘粟从泥地里扶了起来,一步一步朝着最近的医馆挪去。
好不容易赶到医馆,医童见狗儿衣衫褴褛、浑身泥污,身后还跟着个扶着血人的姑娘,眉头立马皱了起来,伸手就拦在门口。
“去去去!要饭的别在这儿碍事,我们医馆不收治叫花子!”
苏音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递到医童面前,急切道:“银子我们有,麻烦快让大夫出来救人,再耽误下去,人就真的没救了!”
医童接过那块闪着银光的碎银,眼神动了动,嘟囔了几句“真是麻烦”,终究还是侧身让开了路,转身去里屋唤大夫。
有了银子打点,大夫的动作也麻利了不少。
他搭了刘粟的脉搏,又掀开他的衣袍看了看伤口:“伤得太重,失血不少,还受了寒,快,把人扶到里间床上去,取止血药来。”
药童很快取来几颗小药丸,可刘粟意识模糊,牙关紧咬,药丸根本喂不进去。
苏音伸手掰开他的嘴,对狗儿道:“狗儿,你拿着药丸,和着水,往他嘴里倒,小心点别让他吐出来。”
狗儿连忙点头,他踮着脚尖,小心将手中药丸一颗颗喂进他嘴里,又端了碗水让他服下。
喂完药,大夫又开了外敷的止血药膏和内服的汤药,嘱咐苏音要快些清理伤口。
苏音谢过大夫,付了定金,又租下医馆里一间简陋的卧间,和狗儿一起将刘粟扶到床上躺下。
她本想让狗儿帮忙打下手,清理伤口上药,可瞧着狗儿笨手笨脚的样子,便摆了摆手:“狗儿,你先回食肆找申掌柜,告诉她人已经送到医馆了,让她放心,顺便说我在这里照看,晚些回去。”
狗儿虽有些不放心刘粟,却也知道自己帮不上忙,乖巧地点头:“好,我现在就去,姐姐你可要好好看着粟儿哥!”
说罢,又看了刘粟一眼,才转身跑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苏音和昏迷的刘粟。
苏音自小在山村长大,不像深闺小姐那般拘泥于男女大防。
她麻利地解开刘粟湿透的外袍,又褪去里面的中衣。
几道一寸多长的伤口赫然暴露在眼前,皮肉外翻,还在微微渗着血,看着触目惊心。
她压下心头的不适,将棉布沾湿拧干,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一点点擦拭着刘粟上身的泥水和血渍,动作轻柔却利落。
待清理干净,又取来止血药膏,用指尖挑出适量,均匀地涂抹在伤口上,再用干净的布条仔细缠好。
上药时,刘粟似是被药膏的清凉刺激到,手臂无意识地动了动,眼看就要碰到缠好的伤口。
苏音立马伸手按住他的胳膊,轻声呵斥:“哎,别动!刚上好药,不然又要流血了。”
许是听见了她的声音,刘粟竟真的安分下来,倒真没再动了。
可他眉头却依旧紧皱着,像是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苏音上好药,帮他盖好薄被,才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胳膊。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天边透出一丝微光。
苏音望着窗外被雨水冲刷干净的屋檐,心里忍不住盘算。
他伤得这样重,大夫给他开的都是救命的药,光药费她就垫了二两。
那可是整整二两呀。
她可没那么大方,平白为他花这么多银子。
等刘粟醒了,这笔钱自己还是得跟他要回来。
转念又一想,刘粟瞧着像是江湖中人,想来也有自己的营生,应当不至于欠钱不还。
这般思忖着,她回头朝床上的刘粟看了一眼,却猝不及防与他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刘粟不知何时已然醒了,双眼睁着,看向她的眼神还带着几分刚苏醒的迷茫,像是还没弄清眼下的处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