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贡院离开时,天边的日头才刚爬过树梢,天色尚早。
苏音打算到附近的街市买些吃食,到李由做工的地方看他。
她循着路人的指引,拐进一条热闹非凡的主街。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琳琅满目的货物摆了满街,比她住处附近的街市要繁华数倍。
苏音挨个儿在摊贩前问了问价钱,眉头却渐渐蹙了起来,这里的物价比她住的附近高了不少。
宽阔的街道上不少马车辚辚驶过,苏音暗自思忖,大概这条街毗邻大户人家的宅邸,来往皆是富户,物价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
她小心翼翼地掏出袖中那个绣着小粉花的荷包,将里面的铜钱倒在掌心,一枚一枚仔细数了数。
心里飞快盘算起来:按方才摊贩的报价,若是在这儿买齐给李由哥的东西,怕是要比平日多花上百文钱。
可若现在折返回去,一来一回怕是又要耽误不少时候。
苏音咬了咬唇,将铜钱仔仔细细地塞回荷包,系紧了绳结揣进袖中。
她抬眼望了望前方延伸的街道,决定再往前走走看。
若是整条街的物价都这般昂贵,她便改日再来,横竖日子还长。
“哟,这位小姐厉害,您是要就此领走五两银子,还是接着投满十发?”
苏音耳力敏锐,“银子”二字瞬间勾住了她的注意力,脚步不自觉朝声音发出的方向去。
她凭着灵巧的身子,从围观的人群里挤了进去,才看清是一首饰铺外搭了个小台,正办着投壶取奖的活动。
台上立着位锦衣小姐,眉眼间带着几分娇纵傲气,正是店家口中连中八发的人。
她捻起一支新箭,语气笃定:“本小姐今天就是为这绒花来的,自然要投满十发。”
首饰铺掌柜连忙上前,陪着小心提醒:“小姐,这第九发若是不中,按规矩,您就只能领那五两银子,绒花便与您无缘了。”
那小姐冷冷睨了他一眼,目光里的威压让掌柜顿时噤声,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苏音看了看那女子,她的衣着气度,想必是富贵人家的闺秀。
再看掌柜身旁立着的木牌,上面的字不算繁杂,她也都能看懂:投壶十发十中,得头奖绒花一支;十发九中,得纹银五两。
她心头一动,从前在村里,伙伴们常拿竹箭投土坑、投石碗,她向来百发百中,这投壶看着也相差无几。
这般想着,苏音便按捺不住跃跃欲试的心思,上前拉住一旁的伙计,小声询问自己能否参加。
掌柜的不动声色地扫了她一眼,见她衣着朴素,虽干净却透着寒酸,只淡淡挥挥手让她稍等,目光又落回了台上的小姐身上。
围观的众人皆屏气凝神,目光死死锁在小姐手中的箭上。
万众瞩目之下,方才还从容不迫的陆晚,握箭的手竟微微晃了晃。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猛地将箭掷了出去。
长箭在空中划出一道纤细的弧线,眼看就要稳稳入壶,却在撞上杯口的瞬间猛地一歪,“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功败垂成。
众人不免唏嘘,暗叹投壶奖品得之不易,同时又有些眼热她十发九中的那五两银子。
伙计连忙取来五两银子,恭敬地递到陆晚面前。
陆晚脸色一沉,一把挥开银子,负气地转身就走,脚步又急又重,满是不甘。
随行的婢女春笋连忙上前,对着掌柜赔了个笑,解释道:“掌柜的莫怪,我家小姐今日就是奔着你家这绒花来的。不过是差了一箭,您看这绒花能否卖给我们?多少钱都好说。”
掌柜面露难色,支吾着正要开口,远处的陆晚已停下脚步,回头冷声道:“春笋,我们走,莫要再说了。”
春笋闻言,又匆匆看了眼掌柜,连忙应声追上自家小姐。
这一小插曲过后,终于轮到了苏音。
苏音走到投壶线前,接过伙计递来的木箭,目光落在一丈外那只描金方壶上,心头竟莫名有些打鼓。
从前在村里玩的都是粗制竹箭,投的也只是地上用石块标记的点位,这般规整的投壶、轻巧的木箭,她还从未试过,能不能百发百中,还真说不准。
不过是个游戏,她想,不成便罢,反正也不亏什么。
抱着这样的心态,苏音凝神静气,抬手掷出第一支箭。
“咻”的一声,箭稳稳入壶。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一支支箭接连投中,围观人群的喝彩声也渐渐响了起来。
待投中第九支箭时,苏音忽然停下动作,转头对掌柜道:“掌柜的,我不投最后一支了,能否现在领那五两银子?”
掌柜脸上先是错愕,随即涌上一丝怒意,语气带着几分不解与轻视:“姑娘可知我素云坊这绒花价值几何?这支绒花是名师手作,缀着珍珠与珊瑚碎,造型别致,整个盛州城都找不出第二支!你倒好,放着这般宝贝不要,偏要那区区五两银子?”
见她不懂行情,有一围观的大娘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袖,压低声音道:“姑娘,方才走的是宋家的小姐。你若赢下这绒花给她,她定然赏你不少银子,可比这五两多得多呢!”
听了大娘的话,苏音半信半疑。
她犹豫片刻,还是抬手掷出了最后一支箭。
“哐当”一声,箭精准入壶,十发十中!
围观人群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这可是两年来首个投满十发的人。
掌柜脸上的怒意随着她最后一支箭的落定褪去,面上带着热情的笑,邀苏音进店歇脚品茶。
苏音却摇了摇头,婉言谢绝。
她本就不是为绒花而来,比起这支华而不实的绒花,她更需要实实在在的银子。
她记得方才那位小姐对绒花的执念,眼下最要紧的,便是拿着绒花去找她换银子。
小姐得了心仪的绒花,她得了需要的钱财。
这般两全其美的事,何乐而不为呢?
苏音揣好绒花,在街市上来回转悠了好几圈,都没见到那对主仆的身影。
她暗自思忖,莫非她们早已离开了?
正犹豫着要不要继续找,视线一转,忽然瞥见前方巷口的身影,分明就是方才那对主仆。
苏音护着手中的绒花赶忙小跑着过去:“小姐,请等一等,这个绒花你还要吗?”
陆晚转过身,见她手中紧紧攥着的绒花,目光自上而下扫视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轻蔑——原来是这么个乡野村姑赢了自己。
察觉到她目光中的不善,苏音连忙上前一步,将绒花递了过去,语气谦卑:“小姐,方才我见您十分喜欢这支绒花,我本就无意夺人所好,这绒花还是还给您吧。”
见她这般识趣谦卑,陆晚脸上的冷意稍缓,语气平淡:“你这般说,我若是不收,反倒显得我小家子气了。说吧,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银子。”提到钱,苏音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陆晚眉头微蹙,心中暗忖果然是无利不起早,看向苏音的眼神又多了几分轻视,却也懒得计较:“要多少?”
“六两就好。”苏音伸出五根纤细的手指,满眼期待地望着她,生怕她觉得多而拒绝。
陆晚一愣,随即觉得有些好笑。
她还当这姑娘要狮子大开口,原来不过六两银子。
她抬眼看向春笋,春笋会意,立刻从荷包里取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递到苏音手中,同时接过了那支绒花。
虽她不识货,陆晚却也不占这个便宜。
素云坊的绒花,便是二十两她也舍得。
苏音接过银子,入手冰凉沉重,没想到这位小姐出手这般大方,连忙躬身道谢。
待陆晚主仆走远,她才将银元宝放在掌心反复掂了掂,忍不住感慨:这般小小的一支绒花,竟能值这么多钱。
她拿着银子,在街市上买了些李由爱吃的卤肉和烧饼,提着食盒,哼着乡间小调,脚步轻快地往李由做工的地方去。
一路紧赶慢赶,约莫一个多时辰后,苏音终于寻到了李由做工的地方。
那是一户世家大族的新宅,规制阔绰,坐北朝南的正门气派非凡,门口立着两名手持长矛的家丁,他们面色肃穆,透着生人勿近的威严。
苏音知晓这般大户人家定然不止一处门户,便沿着青砖院墙缓缓绕行,不多时便寻到一处虚掩的小门,门闩未插,显然是供工匠出入的侧门。
推门而入,院内建筑已大致落成,墙面涂着鲜亮的白灰,梁柱上新刷的朱漆还带着淡淡的木料清香,一眼便能看出是新近才完工不久。
苏音抬眼环视一周,望着南面修整好的院落房屋,猜想工匠们应当是在靠北的地方收尾。
凭着这般猜测,她循着蜿蜒的游廊穿过两道月拱门,听到不远处有男人说话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