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音脚步微顿,悄悄躲在墙后探出头望去,很快便在一群忙碌的工匠中认出了李由。
李由穿着一身洗得发浅的粗布汗衫,后背与衣领处早已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结实的脊背线条。
他正与身旁一个年轻小工合力搬着一根两丈多长的粗木,不知是出力还是日头的缘故,他的脸庞泛着潮红。
苏音静静望着他忙碌的身影,指尖不自觉攥紧了手中缠绕食盒的麻线,张了张口想唤他。
有几个眼尖的小伙注意到了墙后的她,纷纷互相挤眉弄眼打趣,猜测这是谁家的好妹妹,竟来工地上寻人。
被众人的目光看得脸颊发烫,苏音深吸一口气,大胆地往前走出两步,声音清亮地唤了一声:“李由哥。”
“哟!李由好福气啊!一连几天都有姑娘来看你。”身旁的工匠们立刻起哄,口哨声与笑声混在一起。
听到起哄声,李由以为又是前几日的那人来了。
他先将粗木稳稳靠在墙角,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随意朝那边瞥了一眼,可当看清来人是苏音时,方才还带着几分烦躁的脸上,瞬间换上了惊愕与欣喜。
他快步小跑着来到苏音身前,伸手接过她手中沉甸甸的东西,语气里满是惊喜与关切:“音音?你怎么来了!这么远的路,你一个人怎么过来的?累着了吧?”
瞧着他额间汗珠顺着脸庞滑下,苏音连忙从袖中拿出一方素色汗巾给他:“哥哥这几日秋闱下场,我在城里无事,便来看看你。快擦擦汗吧。”
李由却没有接汗巾,抬手用衣袖胡乱擦了擦脸,憨声说道:“没事没事,都是汗,别弄脏了帕子。等会儿我去井边打桶水,擦一擦就成。”
苏音知道他是怕自己的汗会将巾子染脏,踮起脚尖执意为他擦了汗,又将沾了汗的帕子顺势塞给他,惹得不远处那群小伙一阵嘘声。
李由红着脸,攥着帕子局促地擦了擦脸和脖颈,又小心翼翼地将帕子叠整齐,贴身塞进衣襟里。
望着苏音眼中藏不住的关切,李由心头一热,压在心底许久的话再也按捺不住,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郑重:“音音,等我做完这趟活计,领了工钱回去,便让我爹娘去你家提亲。”
万万没料到他会这般突兀地提起此事,苏音面上含羞,双眸垂下不去看他:“你、你说什么呢。”
似乎察觉到身后工匠们投来探究的目光,李由下意识地搂过苏音的肩头,将她往僻静处带了带。
他压低声音,语气愈发恳切:“音音,我对你是真心的。我爹这几年身子不大硬朗,大哥又不在家,家里许久没有喜事了。你若愿意,我们年前便把婚事办了可好?”
李由这话,不可谓没有私心。
他家世代以务农为生,祖上也未曾出过什么读书人。
若是今年秋闱,苏慎一举中举,跻身士大夫之列,那他们之间,自然是不大相称的。
他当然知道苏音的品性,可苏母那关严苛,此前提及彩礼时便诸多刁难,如今他好不容易快要攒够彩礼钱,自然不想功亏一篑。
苏音全然不知他心中这些想法,只是觉得此事太过突然,她还没有做好当人家娘子的准备。
她轻轻挣开李由的手,低声道:“李由哥,我自然知晓你的心意。可婚嫁是终身大事,不是我们两人一句话便能定的,我觉得还是得让父母商量妥当,再按规矩来才好。你觉得呢?”
听了她的话,李由也意识到自己有些急于求成,连忙放缓神色找补道:“你说得对,是我糊涂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都记着。你放心,等我回去后,立刻让我爹娘登门,同你母亲细说,再请个好媒人去你家提亲,我发誓,日后定不会亏待你半分。”
苏音有些不好意思地将脸扭向一边,小声应了句“好”。
李由心头欢喜,下意识地想伸手抱一抱她,可远处监工的呵斥声却适时传来,催促他赶紧回去做工。
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终究还是悻悻地收回,不舍地叮嘱苏音路上小心。
苏音同李由道别后,本想循着原路离开,却瞥见正门处停着辆装饰华美的马车,一众家丁奴仆围侍在旁,气度不凡,显然是主家亲人到访。
她悄悄绕开正门,从另一侧的小径往外走。
马车内,陆晚不自在地摆弄了下髻上的绒花,眼角余光却频频瞟向身旁的陆桓,小心翼翼观察他的神色。
她本受祖母之托,带哥哥来看家中这处新宅。
可陆桓只逛了半圈,便直言宅院修建得太过奢华,又撞见后院做工的工匠偷闲说笑,脸色便一直沉郁着。
她不明白哥哥为何如此在意园子的规模,大就大些呗,家里又不是缺银子。
那林家的园子可比这大多了,她林月窈的父亲不还只是个六品地方官,莫说见她祖父,便是见她这位朝中任职的哥哥都要作揖行礼的。
上月乞巧节宴会上,林月窈姗姗来迟,又早早离席,一身绫罗绸缎,架子摆得比谁都足,引得不少世家小姐背后议论。
再过十几日便是赏菊会,她定要戴着这支绒花,好好压一压林月窈的风头。
正想得入神,忽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陆晚抬眼便与陆桓的眼神相撞。
只听他淡淡开口道:“待我回京述职,你便收拾行装,同我一起回京城。”
陆晚一愣,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语气带着几分迟疑与不敢置信:“哥,你说带我回京,是真的吗?”
自母亲早逝后,她便与哥哥寄住在外祖家,后来哥哥入京为官,她却被留在了盛州,这些年一直没再回去过。
看着她眼中藏不住的欣喜与忐忑,陆桓心中了然,她并非不愿回京。
他语气柔和了几分:“从前亏欠你许多,是哥哥对不住你。”
陆晚连忙摇头,眼眶微微泛红:“不,我从未怪过哥哥。”
她心中清楚,当年将自己留在盛州,实则是哥哥的一片苦心。
母亲走后,家中事务皆由柳姨娘把持,父亲终日忙于公务,无暇顾及他们兄妹二人,留在京中,定然不会受什么优待。
盛州虽不比京城,却是交通要地,贸易往来频繁,风气与京城无甚太大差别。
祖父为官一方,清正廉明,受人敬仰。
她作为祖父的外孙女,自然也受人尊敬,无人敢欺。
更何况,她如今有这么一位官途顺遂的哥哥——哥哥当年状元出身,深得圣上赏识,如今又得吴相器重,仕途一片坦荡。
她在盛州过得安稳体面,没什么好委屈的。
她伸手挽住陆桓的胳膊,语气轻快了许多:“外祖知道你来,派人去察院请了你好几次你都不在,今晚你可得随我回外祖府住。”
黄昏渐浓,宋府内正堂灯火通明。
奴仆们往来穿梭,手脚麻利地摆放碗筷,八仙桌上早已摆满了各类珍馐菜肴,香气扑鼻。
宋老夫人拉着陆桓的手,目光慈爱地打量着他,连连叹气:“我的好孙儿,这几年真是瘦了不少。”
虽人人都夸她有个桂殿承光的好外孙,可她知道,京中党争暗潮汹涌,在皇上跟前任职,哪里是件容易的事。
为免外祖父母忧心,陆桓温声解释道:“外祖母放心,孙儿身体无碍。只是休沐之时,常在府中练习拳脚,故而看着瘦削了些,并非劳累所致。”
陆桓少时身体孱弱,在盛州暂住时便时常染病。
当年有医者为他诊脉,言其脉象虚浮,正气亏虚,久坐案牍伤损气血,需多习武强身,方能使周身气血流通,固本培元。
宋老爷子便特意请了武师,每日晨起在陆桓温书之前,教他打拳练气。
久而久之,陆桓的身体果然强健了许多,再未轻易生病。
听他这般说,宋老爷子抚着花白的胡须,满意地点了点头:“案牍劳形,最是伤身。孙儿能谨记劳逸结合,时常沐阳习武,吾心甚慰。”
饭罢于议事厅内,宋老爷子正襟危坐,神色严肃。
垂目思索片刻后,他捻了捻胡须,看向坐在右侧下首的陆桓,沉声问道:“你方才说,家中这处新宅,不合规矩?”
陆桓亦收敛了神色,语气凝重:“这般规制的宅院,若在京城,必会遭人弹劾,指责宋家逾制张扬。”
未等宋老爷子开口,一旁的宋之易便忍不住出声反驳:“不过八十亩地罢了,你可知咱们盛州城内那些豪绅富商的宅院可从未下过百亩。”
陆桓看向这位素来心直口快、喜怒形于色的表兄:“表兄勿怪,且听我一言。家中新宅与盛州城内其他人家相比,虽无突兀之处,可是我听下面人说,宅院北侧似乎占了些许耕地。圣上重农事,视耕地为根本。这新宅虽面积不大,可一旦被人揪住占耕的把柄,必定会藉此生事。”
陆桓点到即止,并未再多言,可宋老爷子何等通透,瞬间便听出了他话中的弦外之音。
虽身居盛州,远离京城朝堂,可京中的动向他也不是全无所知。
如今吴相大力提拔工部官员,今岁朝廷又下旨废除恩荫之制,种种迹象皆表明,朝廷似有改革之意。
当今圣上一心励精图治,尤重农耕与吏治,孙儿此次受命来盛州,绝不仅仅为了督理税粮。
只看他今日亲赴贡院按察,表面上整顿不合规的号舍,实则是向地方传递朝廷重视科举取士、严查科场舞弊的态度。
细细思索,便能琢磨出个中门道。
他这个孙儿学识深厚,又得吴相倾力提携,如今在朝中已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早年他与吴士瑞有过几分交情,深知其胸中抱负,想来不久之后,京中必定会有一场大的变革。
而这场变革,莫不就是从土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