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踏上回去的大路,一辆熟悉的驴车停在苏音的正前方。
“哟,这不是早上那姑娘吗。巧了!上来,我捎你一程。”
车夫抬手掀了掀头上的草帽,露出了熟悉的笑。
又是这乞丐!
苏音心头一沉,脚步猛地顿住,眼神瞬间警惕起来,语气生硬得像块冰:“你莫不是专程在这儿堵我的吧?我可没多余铜钱给你。”
少年嗤笑一声,身子往车板上一靠,吊儿郎当地说:“瞧你这话说的!不过好心捎你一段路,怎的跟防贼似的?上来吧,一分都不要你的。”
他语气听着倒诚恳,苏音暗道自己走了大半天,早已没了力气,照这速度走回去,怕是要天黑透了。
再说他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总不至于反悔要账。
苏音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虽衣着邋遢,眼神却没什么恶意,便不再多言,一抬腿,干脆利落地坐上了驴车。
刚坐稳,腿部紧绷的肌肉终于放松下来,苏音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小腿酸胀得厉害,忍不住抬手轻轻捶打着缓解。
她一门心思顾着腿疼,竟没察觉驴车悄没声地在一家包子铺旁停了下来。
“拿着。”一只手突然递到她眼前,手里托着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
一股喷香的肉味顺着风钻进鼻孔,苏音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眼神里的警惕更重了,压根没接。
少年见状,也不勉强,直接把包子塞进自己嘴里咬了一大口,嚼得油光满面:“唔,这家店在盛州开了好些年,味儿真绝了!你也来一个?”
说着,又从油纸包里拿出一个,递到她面前。
苏音把头扭向一边:“我不饿。”
“哟,嘴还挺硬,”少年挑了挑眉:“方才在路上,我可清清楚楚听见你肚子叫了——比我这驴叫得都响。”
“你胡说!哪只耳朵听见……”话还没说完,苏音的肚子就不争气地“咕”了一声。
她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从脸颊烧到了耳根。
少年见状,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倒也没再打趣她,直接把包子连同油纸一并塞进她手里:“拿着吧!这包子是用你早上给我的五文钱买的,算你自己买的,不吃白不吃。”
说完,他一翻身跳上驴车,甩了甩缰绳,驴车又慢悠悠地动了起来。
一提早上那五文钱,苏音本想推拒的心思烟消云散,瞬间有了底气。
对,这是用她自己的钱买的。
她拿起包子,张嘴就大口啃了起来,一点也不客气。
驴车晃晃悠悠地行驶在大路上,少年等她把包子吃完,才突然没头没尾地叹了口气。
“说真的,我还挺佩服你的。”
苏音好不容易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正觉嗓子噎得慌,忽听见他这么没由来的一句话,有些奇怪。
她不由得愣了愣,满心疑惑地看向他的后脑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别的女子像你这样早就在门口大吵大闹了,你还能稳得住。”
他这话越说越奇怪了,苏音疑惑:“你说什么?”
少年一副了然若胸的样子,头也不回地朝后瞥了她一眼:“看你人单纯,我好心提醒你一句。在咱们盛州城,赵家是横,却也不能只手遮天。盛州同知宋大人你知道吧,那可是出了名的清官,管事儿严得很,宋家男丁多半在做官,就连他外孙都在京里当差,知州大人来了都得给几分薄面。你要是把赵小公子欺负你的事儿告到宋大人那儿,保管赵家得给你个说法!”
见苏音没什么反应,少年又往她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几分引诱:“那赵小公子向来风流成性,不过他老子倒是个讲脸面、说话算数的主儿。你要是愿意,我帮你去递状子伸冤,事成之后,你给我十两银子就行,怎么样?”
听到这儿,苏音哪里还不明白。
这小子今天一路跟着她,根本不是什么好心,竟是把她当成了被赵浔始乱终弃的姑娘,想借着这事儿敲一笔油水!
“你混蛋!”苏音怒火中烧,想也没想,猛地从身后推了他一把。
“哎唷!你怎么动手推人啊!”少年毫无防备,身子一歪,差点从驴车上摔下去。
他慌忙稳住身形,转头瞪向苏音,一脸错愕。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苏音胸口剧烈起伏,怒气冲冲地瞪着他。
见他眼疾手快立了住,苏音心中气未消,又攥紧拳头狠狠给了他胳膊一拳,随后转身就从驴车上跳了下去,头也不回地拐进了旁边的小巷子,换了条路走。
苏音顺着原路往住所返程,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前方忽然传来阵阵喧哗,人头攒动得几乎堵死了大半条街。
她好奇地加快脚步走近,才看清原是一家茶楼外正办着诗文活动。
“忘言茶楼。”苏音抬眼望向门楣上的烫金牌匾,轻声念出了这四个字。
蓦地想起赵府婢女的话,苏音心头一动——哥哥定是在这里。
这便是忘言茶楼,盛州城最负盛名的文人聚集地。
不过苏音不知道的是,茶楼设坛对文,原是大燕沿袭了上百年的传统。
早年间未有科举取士时,那些不得祖先恩荫的寒门学子,便会在此挥毫作赋、纵论古今,以求得贵人青眼,借此被推举入仕。
前些年朝廷虽有意改革选官制,减少举荐之法,但这流传百年的习惯却未能即刻消弭。
每逢秋闱前后,仍有不少读书人会在秋闱前后来此碰运气:或求贵人赏识得入幕府,或借诗文相较之名博取高名。
忘言茶楼内里本是轩敞开阔的格局,厅堂高阔、走道宽敞,可此刻竟被人潮挤得满满当当,连转身的空隙都寻不到半分,偌大的地方愣是塞得水泄不通。
围观的人三教九流无所不包,他们当中既有马夫、铁匠等做粗活的底层百姓,也有身着长袍的读书人,此刻都屏息凝神,目光齐刷刷锁在高台之上,专注地听着两位男子的辩论。
苏音顺着人流挤了进去,混在人群中,倒也不算突兀。
她心中暗暗称奇,盛州竟是这般开放包容。
在她固有的认知里,读书从来都是富贵人家的专属,是件奢侈到遥不可及的事。
哪怕是聪慧勤快如李由哥,家里也从未舍得送他进过一天学堂。
李由哥尚且如此,更遑论她一个女子。
哥哥年少开蒙后,曾趁着在家温书的间隙,教她识过几个字。
一向疼爱哥哥的母亲知晓后,却狠狠训斥了哥哥一顿,责备他读书不够专心,连带着她也挨了不少数落。
像他们这样的贫家,是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读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