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州城这么大,哥哥到底去了哪里?
“姐姐,可怜可怜,给点钱吧……”
身后忽然传来稚嫩的乞讨声,苏音回头,只见一个个头只到她腰间的小男孩:脸上灰扑扑的,身上的粗布衣服黑得发亮,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手里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破碗。
苏音心头一软,蹲下身子,从随身的荷包里掏出几枚铜板,轻轻放进男孩的破碗里,温声问道:“小朋友,姐姐问你,昨晚你有没有看见一群书生在这家酒楼里吃饭?”
那男孩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铜板,又抬眼望了望如意酒楼的招牌,茫然地摇了摇头。
苏音轻轻摸了摸他的头,暗自安慰自己:这孩子年纪尚小,想必记不住这些事。
“我看见了,”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忽然响起:“昨日辰时四刻,有一群书生从这酒楼里离开。”
苏音循声望去,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一个少年,个头比她略低些,虽不似那小男孩那般脏乱,身上的粗布衣裳却宽大得不合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瞧着也是以乞讨为生的。
苏音心中一喜,连忙起身问道:“他们离开后往哪个方向去了?”
那少年却不再说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方才放回荷包的袖口。
苏音暗道这乞丐精明市侩,她不再多言,从袖中又拿出五枚铜板,递了过去:“现在能说了吧。”
少年接过铜板,利落地扔进衣服内兜,拍了拍兜口,才开口道:“那么晚了,他们定然是回了家。”
“你怎知他们是回了家,而非去了别处?”苏音疑惑。
少年听她口音并非盛州本地人,又见她这般追问,心中愈发笃定自己的猜测。
他颇有些自得地抱胸站直了身子,带着几分主人翁的姿态说道:“盛州城巳时宵禁,这条街离最近的住处也要走一炷香的功夫。况且那赵公子家住南坊,便是坐马车,最快也要半个时辰,他们自然要尽快赶回去,免得误了宵禁。”
原来是这样。
苏音心中思忖,哥哥极有可能是跟着赵公子回了赵府。
她正琢磨着该如何前往赵府,那少年便主动上前一步,提议道:“你是要去赵府寻人吧?我可以给你带路。”
苏音下意识地摸了摸略显空瘪的荷包,婉言拒绝:“不必了,我自己能找到。”
她抬步刚要走,却被那少年伸手拦住:“你一个外乡人,怕是找不到路。等你摸索着找过去,都过午了。”
“我们刚好有驴车要往南坊去,可以顺路带你一程,不要钱。”少年补充道。
他这般积极主动,反倒让苏音心生警惕。
这少年刚才还跟她锱铢必较,现下就这般好心?
过往的生活经验告诉她,免费的就是最贵的,他这般殷勤,定然有所图谋。
苏音不再多言,只冷着脸说了句“不必了”,便转身快步离开。
“哎!你走反了!南坊在这边,你往那边去是北坊!”身后少年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街上寥寥几个行人纷纷侧目朝她这边看来。
苏音脚步未停,全然不予理会,只埋头往前赶路。
这少年,真当自己是待宰的肥羊不成,她可没那么多铜板给他骗。
又走了一段路,确认那少年没有跟上来,苏音这才停下脚步,向路边一位挑着担子的货郎问路。
货郎指了指相反的方向,告知她南坊确实在那边。
苏音谢过货郎,为防万一,特意绕了另一条街往南走。
可走了没多远,便瞧见前方街角处站着两个身影——正是方才那两个乞丐。
那个年纪尚小的小乞丐正啃着一个刚讨来的馍馍,含糊不清地说:“粟儿哥,你看,那不是刚才那个漂亮姐姐吗?”
被称作“粟儿哥”的少年并未看他,目光紧紧盯着前方正朝他们走来的那个身影,语气不屑地哼了一声:“是个比吴傻子还傻的傻子。”
苏音察觉到他的目光,脚步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她就不信,这乞丐今天就逮着她一个人薅不成。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苏音回头望了望,确认身后无人跟随,这才松了口气,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间渗出的薄汗。
她一路朝南,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只觉得口干舌燥。
路边恰好有个卖茶的小摊,她本想上前讨口水喝,询问之下才知,盛州城内连喝一碗白水都要一文钱。
苏音摸了摸荷包,最终还是没能舍得买。
她抿了抿干涩的双唇,咽了口唾沫,复又继续赶路。
随着日头渐高,街上的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苏音走在人群中,总觉得有一道目光在暗中盯着自己。
她不动声色地四下打量,不经意间往路中间一瞥,正好与一双熟悉的眼睛对上——那辆慢悠悠晃着的驴车上,坐着的不正是那个少年?
目光相撞的刹那,少年迅速移开视线,转头与身边的两个同伴说笑起来,一副悠然自在的模样。
苏音心中暗自诧异,连盛州的乞丐都过得这般滋润吗?
诧异之余,一个念头在她心中悄然萌生:若是能在盛州这样的地方寻一份活计,家里的日子会不会好过一些?
等赶到赵府时,早已过了正午。
苏音自知身份低微,不敢从正门上前,便绕着赵府的外墙走了半圈,找到了一处僻静的小门。
她轻轻叩了叩门环,里面毫无回应。
接连试了好几次,门内依旧静悄悄的,只有她自己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两声。
苏音在门外静静等候了许久,终于听见门内传来脚步声。
小门被拉开,几个穿着短衫的小厮走了出来,像是要出府办事。
苏音连忙上前,恭敬地向他们询问哥哥苏慎的下落。
可这些小厮似乎只管外院的杂事,对内宅的情况并不清楚。
苏音见他们行色匆匆,也不敢过多纠缠,怕惹得他们厌烦。
小厮们离开后,小门处又归于寂静。
察觉到方才那些小厮并未锁门,苏音犹豫了片刻,终究是推开虚掩的门,大着胆子走了进去。
她从未踏入过这般富丽堂皇的府邸,院内长廊蜿蜒曲折,一时竟不知该往何处去,只能像只无头苍蝇般顺着长廊胡乱往前走。
没走几步,便遇上一位身着青绿色丫鬟服的女子。
那丫鬟见她不似歹人,又听她描述的兄长模样与昨日公子带回府的书生颇为吻合,便温声告知她,公子一行人去了茶楼。
她将苏音引至小门外,细细嘱咐道:“姑娘日后切不可再这般冒失地闯进来,若是被管家撞见,怕是要惹上麻烦。”
苏音连连点头称是,心中悬着的巨石终于落地。
知晓哥哥平安无事,她也不再停留,谢过丫鬟后,转身往茶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