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的注视下,沈阿拾胡乱地用帕子擦了擦额角,然后也倒了一杯茶水,一饮而尽,随后便趴在方桌旁,以臂枕头,嘟囔道:“为了家里嘛……”
接着,他抬起迷瞪的双眼望向她:“姐姐怎么会在这里……”
姝禾正在盘算着如何开口,才能让这位小哥收留自己一晚,没想到还没回答,他又自言自语道:“我是做梦了,姐姐?姐姐早就嫁人了……嫁给了白虏!”
说罢,他又断断续续地唱道:“虏家儿!虏家儿!问尔可解汉儿歌!”
姝禾见他醉得厉害,伸手推了推他:“去躺着歇息吧,听话。”
他竟真的乖乖起了身,摇摇晃晃走向里间。
屋外,雷暴雨下了起来,轰隆隆如临战场。
姝禾见他已经歪倒在里塌上,担心他是因伤不适晕厥,忙跟了进去。
他长手长脚占据整张睡榻,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已经睡着了。
也好。
姝禾吹灭烛火,回到外间,枕着兜帽团成的垫布,趴在方桌上,很快也睡了过去。
半夜,雷雨渐歇,她挣扎着起身,往塌上一看,那沈家小哥还睡得正香,借着昏暗的月光,她突然想起来,自己还带了几样应急的药物,便仔细分辨了油纸中带的集中药粉,选了一瓶,轻轻为他敷撒在了伤处。
往日打马而去、意气风发的模样尤在眼前,怎么就败落成这样了?
她叹了口气,听得外面起了些喧嚣,估摸着城门快开了,轮值的守卫们恐怕也要陆续回来了,她拉过一旁的薄毯为他轻轻盖上想了想还是折返回去,丢了一颗小金珠放在他枕下,才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雷暴雨之后,天高气爽。姝禾买了匹马,望着路边一棵黑黢黢的雷击木,不禁后怕,昨夜多亏在那营房里避了几刻。
出了城,进入永嘉山,她顺着熟悉的小道前行,还未到达小屋,远远望了片刻,便歇了心思。
那溪边小屋俨然已经修整过,崭新的灰青色筒瓦在绿林里泛着晶莹的光。她踟蹰了片刻,想起宋珩列举的几处,原来这没被列举到的处所,也被他修整过。
姝禾心绪复杂,但还是转身离去。
下了山,再往东便是落枫镇,往北是齐地、林苍的方向。
她没想过有朝一日会离开这一方土地,以往京畿各县的居民以有朝一日能够定居长安为荣,如今,无论是长安还是落枫,似乎都不好回去了。
她思量了片刻便下了决心。
那人入主了东宫,想来不会再兼领外藩。等到他渐渐淡忘了,也许她会前往林苍与濯漪汇合,这一日,也许不会太久。
只是在这之前,她深觉自己心中久远的火星阴火复燃,在熄灭之前,她应当不会放过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