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珩揉着眉，终于收回视线，任由内侍们搀扶着移步走向车驾。

韦芫藻见他不愿多说，心中一慌，忙跟了上去。

“妾未能帮上殿下的忙，不知韦家还能如何为殿下分忧呢？”

“册封典礼会继续。”

韦芫藻哑然失笑：“殿下只差一步，不如强留下那位娘子，免得徒留遗憾。”

“你呢？”他这才斜睨了她一眼，“做不成他的太子妃，你不也遗憾吗？”

韦芫藻并未慌张请罪，她陷入了沉默。

良久，她抬眸正色道：“自然遗憾。只是我是狠绝之人，宁愿遗憾，也不愿放弃我韦氏的前途。殿下明白否？”

不等宋珩回答，她又惨然一笑，“妾无法做到这般果断……”

宋珩听了，只觉得喉间又涌上一丝血腥气，激荡的他五脏六腑俱痛，绵绵不绝。

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只有空荡荡的长街回以凝视。

世人说起元兴十三年，除了对太子偫谋逆的惊诧，便是对齐王勤王之功所获赏赐的感慨。

自那之后，圣上对他信赖有加，将他在长安的宫邸赐名翊宸宫，又赏赐了两处园囿扩充，其余赏赐如流水般流入，将新征的陇西全部封入齐地内。

但宫内也知道，这是宋珩应得的，他在勤王一役中受了重伤，中郎将李飞峦将他带回齐王宫时，他已是三魂丢了七魄。

宋珩昏睡了月余，一群国手相救方渐渐苏醒，但手臂上的伤痕却留了下来，触目惊心。

只是那有救主之功的中郎将却被贬去了朔方，实在令人费解。

如今曾经的齐王已成为太子，不知那位英姿勃发的少年，是否还会现身？

失魂落魄的宋珩回到了翊宸宫，一眼望着跪在宫前的李家兄弟二人。

去岁，李飞峦应招而归，也是这般跪在自己面前，任凭他威逼利诱、歇斯底里地质问，他均一言不发。

望着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心腹，离别的七年，将二人之间的鸿沟分得愈来愈开。

此外，横亘在其中的，还有她……他们……

那日知晓真相后，他急血攻心，病了许久，醒来后已经万念俱灰，不愿再见到这如兄如弟的二人。此刻，他二人居然还有勇气找上门了。

宋珩气血翻涌，想起他与姝禾曾亲密无间，那时均是初尝人事的少年少女，纵使有药物作用，但其中的情愫和体验，身为男人，他再清楚不过。

想到这里，他恨不得手刃眼前人。

李飞峦察觉到了上方传来的浓厚的杀气，他抬眼对上满目猩红的男人，沉声道：“殿下，臣死罪。”

宋珩一脚踹过去，将李飞峦踹的倒地不起。

他咬牙切齿：“是的。你死罪，你们兄弟二人是本王最信任的人，你们就这么对待本王！”

他捂住胸口，大口喘息着。

“殿下身体要紧，只当为了告慰老侯爷和大娘子，也要保重身体……”李承岳痛心疾首地磕在地上，“要是不能解气，请将臣千刀万剐，以解心头之恨。”

宋珩冷哼道：“千刀万剐？千刀万剐并不能解我心头之恨！”

李飞峦跪在地上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就看见他眼中的厉色越来越浓，浓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那夜的匪兵，都是宋偫的人，是吧？”宋珩眼中闪过嗜血的光芒，咬牙道，“旧主安在，此怒难平！他如今为我圈禁，本想饶他一命，如今看来……”

“殿下！”李承岳闻言，浑浊的眼泪弥漫面孔之上，“臣不愿再欺瞒殿下！那闯入程家的贼子，并非是逆臣的部下。臣事后核实过，不知怎么的，咱们平叛的队伍里混进了许多山匪，打着您的旗号在京畿纵火行凶……”

宋珩一愣，觉得天旋地转，他不可置信地问：“你说什么？”

李飞峦终于抬眼望向了宋珩：“阿雨说，他们自称是三皇子部下，故而她获救后无法承受，要奔赴火海自戕。”

但最后，她只扔了那支他送的飞燕钗，代替她，燃尽大部分的自己。

因此她从未原谅过他，时时刻刻憎恶着他……

难怪他避自己如蛇蝎，难怪。

“你们哪是辅佐本王……把本王当三岁小儿戏耍……”宋珩说不出成段话来，他跌坐在圈椅里，笑道，“干脆杀了我，你们自己去谋大业……”

“殿下……臣一时糊涂，可是那女子手中，必定握有殿下结党营私的罪证啊！殿下心善，放了她走，但她随身的物件，殿下可细查过？”

“你是说她手中那柄小铲吗？李承岳，这不是你第一次这般说了。早在我病倒后住进栖梧殿，便已经见过了，你可知，那里面是什么……你可知……”

宋珩捂住胸口，一手一袍袖掩住面孔，想起那日他实在按耐不住，偷偷细看了她的那柄小铲，在铲柄发现空心时，他眼皮一跳，竟然真的内有机关，莫非真的是祖父的那本载有辅臣、暗卫的名册……

惴惴不安拧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卷泛黄的纸页，他迟疑了半分，以二指钳出，摊开一看。

是一张陈年的练习纸，上面生疏的字体是她的，红色的圈点，则是他的。

——“舟遥遥以轻飏……”

——“写吾名写得够好，留此存照，以待后观。”

李家兄弟见他模样，唯恐他再次急火攻心，只能匍匐在地上不停请罪，上首的太子殿下，只以袖遮面，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