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珩硬生生压下胸中翻涌的戾气,压下想要上前禁锢住她的冲动。他望着她,语调却沉了下来:
“你说走,本王便会轻易放你走吗?”
姝禾抬眸迎上他视线。
那双眸子深如寒潭,方才翻涌的怒色已然褪去,面上寻不出半分情绪。她心中清楚,他越是这般平静,内里越是压抑着滔天怒火。
她不再多揣摩他的心思了,硬起心肠振声开口:“那我要与殿下说清楚。自重逢后,你所说的每一字,我都不信。”
迎着他溃败的眼神,她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程姝禾便是这样的人。我再也不愿付出真心,更不愿为男人伤心。自那日你逼我和离,此后种种,均是我的权宜之计。如今我不想再演戏了,想来你权衡之下,亦会选择自己的大业。我不想掺杂在这选择之中,今日我和盘托出,不想再伪装了,要杀要剐,太子殿下请便吧。”
“……好。”他恶狠狠地点头,心口疼得抽缩,“绝情如此,亦不过是你心中清楚,我不会杀你。现在想来,七年前,本王就该下决心……”
也不至于如今自己落到这种境地,在这惶惶的雷雨夜,狼狈地苦求她留下,得到她从未爱过自己的答案。
赴京那夜,李承岳曾劝说他杀了她,原是担心她泄露他躲避之藩一事。彼时被他断然拒绝,又严加呵斥了李承岳一番才作罢。
谁料,虽未伤她性命,自己手下的人终究是伤害了她……
可笑。
宋珩淡薄的眉眼死死盯住她,想要她有一丝动容和怒气。
“无妨,殿下今天动手,不算太晚。”姝禾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我早已死在元兴十三年的雪夜了,那夜我追随你而去,被仓皇的人潮践踏而死,后来的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宋珩终于沉默下来。
“你会后悔吗?”冥冥中似乎有人在问。
良久……
“你走吧。”他猛地扔了手中宫灯,落地的灯火在地面滚出一圈昏黄光晕,随即熄灭了。
他闭了闭眼,始终没有再靠近、触碰她:“我再也不要看到你。”
姝禾泪眼朦胧,心头悲喜交加。喜的是他终究狠下心放她离开,不必困在漩涡里互相煎熬;可悲意更如潮水,层层叠叠将她裹住。
她最后望了他一眼,没有灯火的长街上,四下只剩如墨夜色,远处仪仗的光过于遥远微弱,只能看到他孤寂的轮廓,束发玉冠、腰间玉带泛着冷泽。
几滴晶莹,在暗夜里晃出一点细碎的光。
那似乎是他的眼泪。
姝禾再也无法承受,心中最后一丝支撑轰然崩塌,喉间哽咽得发不出半点声响,不敢再多停留片刻,猛地转身,踉跄着快步往前走去。
浓云裹着雷声渐近,笼罩在她早已分辨不出喜怒悲欢的心上。
韦芫藻立在仪仗侧后方,遥望长街上的对峙,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踏入夜色,心中满是错愕。
方才还气场凛冽、浑身怒火冲出来抓人的太子,此刻孤零零立在原地。一身华贵的玄色礼服衬得他愈发孤峭,她这才恍然,他竟真的放手让那女子离开了。
见人走了,内侍与护卫连忙围上前,才发觉宋珩浑身被冷汗浸透,站立不稳,一众下人慌乱不迭。
等太子勉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再抬眼望去,街巷尽头早已空空荡荡,女子的身影彻底消融在夜色里。
“殿下为何不拦住她呢?”
芫藻上前,不解地问道。
韦芫藻并未大喇喇出现在众人面前参加宴席。
上次御园内,分明有个宫女以宋珩的名义诳了她靠近池边,待她反应过来时,已被人推落入水中。
去往偏殿换完衣出来时,宋珩并未在外等候。待到见了那个率先跳下来救自己的女子也随同宋瑶走出来时,宋珩方现了身。
“那是公主的婢女吗?”彼时她望着经由殿前的人影问道,“方才是她先跳下来救妾的,不知可否唤她过来,妾好道个谢。”
而他,好半晌才收回视线,喃喃说了声“不必”。
韦芫藻直觉他与那女子之间关系匪浅,因为他灰败失神的眼睛骗不了人。
宋偫受伤加上自己被推入水之事过后,她心中明白,大抵是丽妃嫉恨上了自己,所幸宋珩安排她住进了翊宸宫东殿内后,她心安了许多,也想着,是否他回心转意了?那么,即便他有别的女子,自己只要他正妃之位……还是可能的吧。
如今,父亲也抵达了长安,正在安置宅邸,连日的阴霾渐渐散去,芫藻在翊宸宫内还与他见过一次。
只是,父亲却带来一个意外的消息。
原来,宋珩托人与他长谈过一次,说希望借助韦家的门楣认一名平民女子为女,对外称是韦家早年失踪的二女。
芫藻脑海中立即浮现那女子的身影。虽然心中有些失落,但这假意的策略,齐王明显考虑了很久才选中韦家,除了接受,眼下,她们还要别的选择吗?
只是不知为何,如今册封太子的旨意已下,他却迟迟没有动作。
直到听闻宋珩病倒,她才得以借探病为由,想去探探情况,但宋珩依旧冷淡,整个人没了精气神,斜靠在榻上,强撑着见面。
他眉间凝结着浓郁的愁色,如同傍晚卷积着骤雨的乌云般,随时都要崩溃倾泻一场大雨。
直至今日——那乌云仍未散去。
宋珩未动,目光仍落在远处。
“她心里没有我,强留在身边有什么意思。”
“那、那也不能这么眼睁睁让她走啊!殿下千金之躯,移驾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