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天,白天燥热非常,夏蝉在枝头声嘶力竭,到了傍晚,来了一丝风,很快浓云翻滚,落下大雨,一连多日均是如此。
翊宸宫连日来也热闹了起来,天子知晓了儿子带病的消息,疑心是上次酷暑罚跪所致,因此遣了大监并御医上门慰问。
宋珩已经能下地行走,傍晚雨前刮起东风,他便由云起扶着,在栖梧殿内散步,走着走着,见殿外连廊两处绣球花已经开了,绿意森森,便走出了殿门。
这里临近扶光殿,云起见他虽然面上无波,但仍不时往连廊另一头望去,便莫名有些紧张。
转过一面连廊,远远便见到一个婢女立在廊下,神色紧张地望向连廊下的绣球花丛。
不多时,肖嬷嬷从尽头绕出来,手里捧着个宝瓶,朗声道:“拿来了拿来了!”
云起扶着齐王的手便有了几分不稳。
宋珩挣开,抄手继续往前走。
肖嬷嬷留意到他们一行,忙慌里慌张地快步过来行了礼,她与陈福泉均是身边旧人,宋珩素来敬重他们,便点了点头问道,
“嬷嬷从哪儿来?”
肖嬷嬷笑道,“殿下大好了,老奴在陪程娘子剪……”
正说着,廊侧绣球丛里钻出个人影来,绿裳白裙,一手抱着两大枝花枝,一手攀着廊柱,跳将进来。天气闷热,阵风吹着她的发丝,黏了几缕在她白皙的脖颈上。
宋珩脸色变了变,未再上前。
姝禾知道他不愿见自己,踟蹰着整了整衣裙,隔着几丈朝他行礼:“殿下安好。”
她低着头,衣着简单,云鬓之上只有一支百合玉簪子泛着光,整个人如同新鲜出水的棠梨般清丽可人,仿佛二人又重回了生疏的时刻。
“娘子说,赶在雨前剪些花枝,不然雨后便都零落了。”肖嬷嬷恍若未觉,在二人之间禀告着。
宋珩没说话,又听肖嬷嬷恳切地问:“殿下这些日子不便行动,便没有挪地方,如今身子大好了,是否要搬回扶光殿呢?”
陈福泉跟在宋珩后头,瞪大了眼睛望着她,肖嬷嬷当没看到。
姝禾听了,忍不住抬头望了他一眼,他身着白衣,唇色有了血色,这是数日来他头一次露面。
她似乎也在等着他的回答。
碰到她望过来的目光,宋珩心头一颤,紧攥了攥拳,才克制住那股闷疼。他望着廊下盛放的绣球花,淡淡“嗯”了一声。
此外,他并未多言,穿过姝禾身侧,径直往前走去。
他嗅到她身上雨水的湿气混合着花香,是自己求之不得的气息,他闭了闭眼,并未再看她一眼。
当晚,他住回了寝殿。
趁他在汤院沐浴的功夫,姝禾抱着自己的衣物,又回了栖梧殿。
肖嬷嬷拦住她:“娘子糊涂。他愿意住回寝殿,又不是要和你互换!”
“多谢嬷嬷。”她笑道,“只是嬷嬷也见了,他不愿见我。殿下的病是我之过,我躲着他,也是为他好。”
她原来的衣物都还在栖梧殿中,包括祖父留给她的那木柄铁头的小铲,一并放在塌边的箱笼里。
殿内仍残留着药石的气息,她那日送过来的兰草被随意放在廊下,连日暴晒闷雨,根部已经黑腐了,残花尤在,恍若未觉自己的死亡。
进入八月,国本终定。
三皇子宋珩敏实端正,被立为皇太子。
圣旨到的时候,陈福泉等老臣们热泪纵横,苦心多年,这位当年不受宠的皇子,终于登上了太子之位。
栖梧殿离中路正堂有些距离,但庆贺的乐声还是隐隐传了过来。
朵云与吹蝶小心翼翼地回禀了,担心她被拘着心里不愉快,也不敢多提外面宴席的盛况。
姝禾早料到有这一天,他沉稳干练,备受瞩目,其他两位早就翻不起什么风浪。
她环视了房内,除却宋珩赏赐的珍宝衣物,她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行李。
她穿起自己原来的一套衣裙,又用回了那柄木簪子,重新挽了发。
宋珩还送了许多金饰,放在檀木盒中熠熠生辉,对于带不带走,姝禾很是烦恼了一番。
这些价值连城的宝贝,便是将自己卖了,也挣不到手。
挣扎了一番,她最终带上了那枝飞燕金钗,拢在怀中。
它太美了,尤其在得到之后,便很难拒绝这种美。钗边坠着许多金珠,如成串的雨滴闪烁着亮光,那飞燕便如同飞在这片急雨之上,直往碧霄。
守卫和婢女们早已习惯她在花苑中侍弄,也习惯了她的素面粗服,便听令守在了苑外。姝禾就这么空着手,腰间别了把花铲,在众目睽睽之下进了花苑。
翊宸宫内上下融融,几位辅臣和齐地将领均到场祝贺,又是大监陈双至亲自来传的旨,连宋珩也在席上坐了片刻,敬了诸人一杯水酒方离了席。
今夜天气略坏,黑压压的阴云笼罩着长安城,闷热的气息,即使方才在清凉的殿中,也难消散。见他起身,云起也要随行,宋珩却摆了摆手。
他独自信步在宫内连廊之上,更觉心中烦闷,不知不觉便看到了两侧的绣球花,这才回过神,自己已经走到栖梧殿前了。
见到门口执戟而立、严阵以待的侍卫,宋珩顿在原处。
这帮蠢材,让他们看着点,他们真守要犯似的在门口杵着。
他心力交瘁,又摆了摆手:“下去吧,不用守着了。”
听见动静,朵云吹蝶慌忙过来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