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林间颠颠簸簸地行进,连续多日奔波,昼夜兼程,两匹马已经精疲力尽。
原本去苏州是要经过洛阳的,但如今天子的御驾也正移往洛阳的方向去,沿途官道关卡重重,盘查严密,为了避开天子,不得不绕路行驶。
孙嬷嬷与众人几番劝说季晚凝去苏州等贺兰珩的消息,说三郎君一定会遣人来信的,季晚凝终于点了头。
季晚凝倚坐在车里,听着车轮碾过树枝的单调声响,心无所着,身子如同在江河里的小舟一样随波晃荡。
忽然,驾车的东义“吁”了一声,猛地收紧缰绳,车子剧烈地晃了晃。
“怎么了?” 季晚凝撩开车幔探出头来。
隔着层层林木,传来了一阵滚雷般的马蹄声,东义立刻拨转马头,猛甩鞭子,朝声音的反方向疾驰。
嗖,嗖,嗖!
几道箭矢穿破空气的声音悍然袭来。
季晚凝心头骤然绷紧,眼前闪过十一前和母亲兄姊逃亡时遇伏的场景,她拽着身边的小阮和林夙之,喊道:“快趴下!”
下一刻,一支支箭矢穿过车幔,钉进车厢里,马匹受惊,昂首嘶鸣,马蹄慌乱地踢踏,车舆开始失控,几个人蹲伏在车厢里,跟着东倒西撞。
“天子的禁军追来了!你们先走,我们在后面挡着!”
一个侍卫在车外大喊,接着,季晚凝听见了一串拔刀的铿锵声。
几乎是在同时,马身中箭了,发出一声悲鸣,狂奔的车终于被迫停下来,东义下车掀开车幔,道:“快骑马跑!”
季晚凝扶着孙嬷嬷下了车,孙嬷嬷和小阮都不会骑马,季晚凝一筹莫展,孙嬷嬷忙道:“你先走,不用管我们,天子要抓的人是你。”
但是她若跑了,她们也会被天子抓去泄愤。
很快,那几个禁军已经赶到近前,刀光凌乱,兵器撞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侍卫平日只是看护府邸,哪里是禁军的对手,转眼便死伤过半。
混乱中,一个禁军发现了车厢后面的季晚凝,眼中凶光一闪,下马阔步上前,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把她拎了出来。
季晚凝越过满地鲜血与侍卫尸首,触目惊心,她心头一沉,道:“我跟你走,你放过其他人。”
那禁军咧嘴,露出一抹哂笑:“你若是一早乖乖听话,便不必这么大费周章了。”
“娘子,别跟他走!”东义捡起地上的刀,冲上前,“郎君做这么多,就是为了不让娘子被天子抓进宫!”
季晚凝回头,眸光澹然:“事到如今,活着最重要。”
“哼,自不量力。”
禁军冷笑,一手死死攥着季晚凝的胳膊,一手拔刀朝当头东义劈下。
电光石火间,一人一骑从林子深处疾掠而出,黑影闪过之处,银光出鞘,凌空一击,禁军正欲回身格挡,霎那间就被一剑穿心。
尸体倒在身边,季晚凝的心脏怦怦直跳,几欲冲破胸膛,那是贺兰珩的剑!
突如其来的惊喜让她眉宇舒展,眼里闪起了光芒,扭头刚要喊他,那光芒瞬间凝固。
是北苍。
北苍作为贺兰珩的贴身侍卫,武功是府里最高的,他手腕一振,持剑冲着剩下几个禁军刺了过去。
剑光吞吐,寒芒点点,不多时便打扫了战场。
季晚凝缓缓朝他走过去,盯着他手里的剑,问:“贺兰珩呢?你为什么拿着他的剑?”
北苍提着的剑,血珠从剑刃上一滴滴滚落,他神色黯然,从怀里拿出一只香囊,递到她面前。
季晚凝接过来,香囊上绣着一朵并蒂莲,她亲手所画的花样,不会认错……
一种强烈的不安攫住了她的心,她仰起脸,眼中蒙上了一层摇摇欲坠的水光,“北苍,你这是什么意思,我问你贺兰珩呢?”
北苍垂下眼睑,避开了她的目光。
风吹过林梢,沙沙作响。
缄默片刻后,他声音略带喑哑道:“三郎君被朝廷赐死,他不愿受辱,选择了跳崖。”
“我去悬崖下面沿着江岸找了几日,也没见郎君的尸首,大江滚滚,尸首估计早就不知被冲到哪了,只找到了这只香囊。”
季晚凝仿佛被雷击中一般,怔愣在原地,呼吸寸寸凝滞,浑身的血液都凉了下去,整个人宛若一尊石像,只有指尖在不住地颤抖。
“不可能……你胡说,他那么狡猾,怎么可能死呢?”
“娘子,那是万丈深渊……”
泪水一股脑地涌出眼眶,季晚凝甚至没有知觉,任凭它顺着脸颊滴落在香囊上,顷刻便打湿了。
她不想听,她不敢相信,不能相信,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可能,都怪你没好好找,现在还不赶紧去找!”
北苍垂首,攥紧剑柄,久久不语。
孙嬷嬷闻言终于支撑不住连日奔波疲惫的身子,一下瘫软在地上,小阮蹲身扶着她,低低啜泣。
东义上前一拳打在北苍身上:“娘子说得对,都怪你没护好郎君!”
北苍不动如山地挨着拳头,良久后,开口道:“启程吧,咱们得抓紧时间,以免再有官兵追上来。”
季晚凝擦了擦眼泪,强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情绪,眼里泪光颤动,语气却竭力平静:“贺兰珩生前一直在找晋王在京畿藏的兵器,我必须立刻回长安,找到那些兵器。”
“不可,”北苍倏地回神,眸光闪动,看着她,“郎君知道此劫难逃,先前贬官只是圣人的缓兵之计,补刀是必然的,是以郎君事先嘱咐我,若他有个三长两短,娘子就是我的主人,今后我的任务就是保护好娘子,此时万不能回长安。”
季晚凝笃然道:“晋王现在手上有禁军,再拿到兵器,便无人能阻止他了,若是晋王夺嫡成功,他和郑彦元不会放过我们的。我这一生都在隐姓埋名,躲躲藏藏,难道我下半生还要如此吗?”
北苍声音有些涩然:“苟活总比死了强。”
季晚凝垂眸思忖着,道:“郑彦元在幕后操控着西北边镇,若是……若是他有心利用,河西军或许就是他的一把双刃剑,届时长安可能会陷落,贺兰珩冒死弹劾郑彦元,也正是因为如此。”
北苍喉咙滚了一下,道:“等到了苏州,长安与我们便没关系了。”
孙嬷嬷和众人纷纷劝季晚凝:“娘子,我们现在回去什么也做不了,先活下来要紧啊,不可冲动!”
东义忽然想起来,道:“那县主和郎主怎么办?贺兰府被封禁了,听说长公主也被圣人软禁了。”
季晚凝心里一震,不仅贺兰家,连长公主都被牵连了进来,义父被流放了,他岁数大了,还有腰疾,能在缺粮少食的环境下徒步多长?
她抬眸,眼睫染湿而眸光雪亮:“我的夫君为了揭穿晋王党的阴谋已经付出了生命,我若此时逃了,他所做的一切岂不是全部前功尽弃,白白送了命。”
天光透过林间的密叶簌簌落下,照亮她仰起的清丽脸庞,素骨凝冰,眼底洒满了碎金,莹然闪烁。
她一字一字,如金石之音:“回、长、安——”
……
“我也跟你一起回去。”
林夙之上前握住季晚凝冰凉的手,她担心她,不放心她只身回长安,也放不下书肆。
季晚凝颔首,道:“至于孙嬷嬷和小阮,你们还是去苏州吧。”
“回长安的人不宜太多,否则会引起注意。”北苍吩咐道,“东义,你立刻去趟洛阳,赶在圣人到达之前把情况禀报给二郎君。”
贺兰二郎贺兰瑀,时任东都留守,恐怕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等着一家人来洛阳团聚。
东义应下。
孙嬷嬷一辈子在贺兰府里侍奉,如今贺兰氏遇难,只有二郎君一个主心骨了,她决定和东义一起去洛阳找贺兰瑀。
小阮想跟着季晚凝,但她不会骑马,在路上只会成为累赘,便跟着孙嬷嬷一起。
马车已经千疮百孔,上路会引起怀疑,一行人只得骑马,季晚凝和林夙之、北苍以及余下的侍卫一人一骑,朝长安踏马疾去。
赶了多日的路,终于到了长安城外,都城巍峨的轮廓浮现,城墙厚重,蜿蜒不见尽头。
天边一片黑压压的东西正迅速移动,像一团团不断扩散的墨渍,遮天蔽日。
闹蝗灾了。
林夙之望着越来越近的城门,问:“我们要去哪找兵器?”
季晚凝勒住马,她已经知道了郑彦元勾结粮仓给贺兰珩设套的事,既然郑彦元勾结粮仓,她有个猜想,各大粮仓空了,把兵器囤在粮仓岂不刚好?
长安内外有十几个粮仓,晋王把兵器藏在城外,而城外的粮仓只有几座,就算挨个找也行得通。
季晚凝把人手分成两队,各自划定几个粮仓,分头查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