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暮,余晖铺陈在殿宇的琉璃瓦上,泛出暗金色的光泽。
长公主堪堪梳妆停当,身着赴宴的绛紫蹙金大袖襦裙,头戴九树花钗,在镜前整理着鬓发,喜溢眉宇地对乔桐道:“昨日阿兄发怒吓坏我了,也不知贺兰谦晔跟阿兄说了什么,他出宫后告诉我一切如常,害得我虚惊一场,一会儿喜宴上我得好好罚他酒。”
乔桐笑道:“殿下可算安心了,贺兰尚书和晚凝历经波折,终于喜结连理,实属不易。”
“是啊,时辰差不多,咱们走吧。”
长公主站起身,几个女官、婢女随行,一行人走到门口。
侍卫将门打开,就见内侍监面无表情地立在外面,长公主笑容一敛,展眼望去,他身后跟着天子仪仗。
天子的御辇停在她面前,他没下轿,面容沉肃地俯睨着她。
长公主扯出一个笑:“陛下怎么有空来妾府上了?”
天子的神色带着山雨欲来前的沉沉气压,道:“安国,你不仅帮季晚凝遮掩行迹,甚至连她真实的身份都跟朕隐瞒,你究竟还把不把朕这个国君和兄长放在眼里?!”
长公主背脊一僵,脸色霎时变白,干脆拔高声音道:“近年来陛下一直命康诫在各地选秀女娈童进宫,康诫不惜掳掠良家子博圣上欢心,陛下沉湎酒色,执迷不悟,妾此番是怕陛下所为祸国殃民,危害大齐社稷!”
“大胆!”天子勃然暴怒,声若滚雷,震得冕旒撞出阵阵响声,“安国,朕看你是安生日子过久了,不知天高地厚,也怪朕平日对你太过纵容,来人,宣旨!”
内侍监得令上前一步,宣读圣旨:“安国长公主恃宠骄妄,欺君犯上,着即日起,于公主府内静思己过,无诏不得出,府内外由南衙禁军看守。钦此。”
话音甫落,一队禁军合围上来,拽起跪在地上的长公主,强行把她拖回了府里。
长公主看着两扇大门在眼前轰然阖上,缝隙外,天子看都没看她一眼,冷漠地命人起驾回宫。
她咬紧牙,指甲深深掐进了手心。
与此同时,陈府的大门缓缓打开了。
宋熙从里面走了出来,身穿赭色圆领袍,冠发齐整,一双眼古井无波,眉宇间沉淀着一股凝重之气。
崔遐骑在马上,眼里浮着一点笑意,声音略带重病初愈的沙哑:“原来宋公在这里啊,正好,免得我去找你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绢轴,手腕一抖,展开来:“宋熙接旨。”
宋熙撩袍跪了下去,背脊挺得笔直。
“国子监祭酒宋熙,勾结罪臣,隐匿逆嗣,欺君罔上,着即革去官职,锁拿刑部大狱,等候发落。钦此。”
宋熙语气沉静无澜:“臣,领旨。”
崔遐凉沁沁的眸光投在他身上,道:“季晚凝在哪?”
宋熙一言不发,两个禁军把他押住,套上枷锁。
“搜!”
崔遐一声令下,身后的禁军如决堤之水,冲进了陈府。
……
两日后,天色微明,移都洛阳的圣驾正式起行。
黄罗伞盖伴着銮驾在稀薄的晨光中显出威仪的气势,随行御辇的是玄甲森然的羽林军,以及后宫嫔妃、宗室大臣们的车驾,最后是辎重车队。
没有喧天的仪乐,也没有万民欢送的喧嚣。
百姓们围在队伍外面,人头攒动,面黄肌瘦的孩童被大人抱在怀里,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那一眼看不到尽头、载满粮秣的车队。
“京畿闹蝗灾了,天子离开长安了,我们百姓怎么办!”
“开仓放粮!”
有几个胆大的青壮年高举拳头抗议,立即被净街的金吾卫用长戟砸在膝盖上,人像被砍倒的秸秆一样跪倒在地,被拖了出去。
人群猛地向后退缩了一下,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有孩子看见这一幕,哇地一声吓哭了,被大人死死捂住了嘴。
车队依旧在不紧不慢地行进,御辇的帘子垂得严严实实,对外面的躁动置若罔闻。
走出明德门时,天光已经大亮,笼罩在长安城的一百零八坊上。
……
季晚凝将双眼掀开一条缝,微微眨了下羽睫,脑袋昏昏沉沉的,身子摇摇晃晃。
她勉强撑起身子,揉了揉太阳穴,看见孙嬷嬷正在她对面,神色凝肃。她蹙眉,声音虚弱:“我这是在哪?”
“娘子醒了?”孙嬷嬷坐直身子道,“咱们是在去苏州的马车上。”
“苏州?”
季晚凝迷迷怔怔的眸光突然清醒了几分,是了,她打算婚后去苏州找舅父来的。
可是还没完礼呢……
身边的小阮和林夙之扶着她两条乏力的胳膊,让她坐稳。
季晚凝左右看了看她们,两人神色都不对劲。
“到底发生了什么?”
几人欲言又止,季晚凝慌了神:“贺兰珩呢?他去洛阳了吗?”
车厢里一片死寂。
“快说啊,你们瞒我能瞒到什么时候?”季晚凝摇了摇小阮的袖子。
孙嬷嬷开口了:“娘子莫慌,我们现在很安全,等到了苏州……”
“我问你贺兰珩呢?我义父呢?”
孙嬷嬷干枯起皱的嘴唇紧绷,缓缓道:“宋公被流放三千里,三郎君被贬为瀼州县丞,两日前就出城了。”
季晚凝心头如遭一记闷锤,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吉日当天一早,”孙嬷嬷道,“三郎君接到消息,华聪当街被刺杀,康诫被劫走,之后郎君就动身进宫去了,走之前交代老奴……”
孙嬷嬷说着,声音哽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