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霭沉沉,暮色弥漫,将重重宫阙浸染成浸染成浓郁的深紫色。
长公主神色清冷地从延英殿里出来,见贺兰珩正从廊下迎面走来,擦肩而过时她低声道:“我尽力了,你别忘了你说过会保护好晚凝。”
“多谢殿下。”
贺兰珩声音清冽,径直踏入了殿门。
殿内烛火通明,凝滞的气氛尚未散去,天子端坐在御座上,冕旒垂珠,脸色沉肃如铁,华聪垂首侍立在一侧。
贺兰珩上前行礼,禀道:“陛下,臣已将东巡的粮秣调度妥当,不日便可随圣驾启程。”
“甚好。”天子容色稍霁,双肩松了松道,“贺兰卿,朕听闻你明日就要成亲了,娶的便是陈家遗女,可是因陈澍一案结下的缘?”
贺兰珩颔首默认,这是他嘱咐华聪在圣人面前的说辞。
天子面上露出些许笑意,道:“近日朝中事多,朕没顾得上关心你的婚事,你一会儿让华聪带你去内库拣些合用的,权当朕给你添份贺礼吧。”
“臣谢陛下隆恩。”
贺兰珩一托襕袍,跪在地上,正色道:“臣有要事禀奏。”
“什么事,讲吧。”
贺兰珩语气平静得如同夜幕,字字却如金石掷地:“臣要弹劾郑令公五宗罪行。”
天子眉宇微凛。
“其一,勾结独孤徇,构陷忠良靳长恺,威胁边关。”
“其二,以把柄威逼康诫,伙同郑氏,毒害先后,祸乱宫闱,诬陷东宫。”
“其三,指使户部篡改账目,令仓监匿粮,其心可诛。”
“其四,与晋王共谋,贿赂康诫,私囤军械,图谋不轨。”
每一条罪状念出,天子的面色便更沉一分,眼底的波涛渐渐聚敛,扣在膝上的手收紧。
“其五,欲利用河西军助晋王篡权夺位,动摇国本。”
“此外,臣还发现晋王未死,此前他用假尸替死,实则逃遁藏匿在京西,一俟圣上移都便利用私囤的武器攻入长安,若独孤徇未被撤职,恐怕会成为其援手。”
“什么?!”
听到这里,天子愕然,翻涌的情绪彻底失控,霍地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贺兰卿,此言可是真的?”
贺兰珩抬眸,烛光在他黑沉的眼底划过一道锋刃般的光,道:“而今掌握南衙禁军的中郎将崔遐实为晋王党,陛下此行东都,当将留守长安的禁军兵权移交太子,以免给晋王可乘之机,再度谋反。”
殿内死寂,落针可闻,烛焰不安分地摇曳着。
天子神色几度变幻,胸膛微微起伏,每一下呼吸声都清晰可闻,几息后,他沉声下令:“华聪,速去传郑令公来!”
“陛下切勿轻举妄动。”贺兰珩出言阻拦,“康诫尚未行刑,可先将其从狱里提出来审问,以证臣所述第二条为实,再将郑令公逮捕下狱后详审。”
天子闭目深吸一口气,思忖片刻后坐回御座,点了点头:“那便按贺兰卿说的办。”
远处暮鼓声阵阵传进皇宫,如亘古般悠长。
华聪提灯将贺兰珩送出大殿,行至无人处,压低声音道:“离启程不过几日了,审得完吗?”
贺兰珩道:“有大理寺和御史台联手坐镇,审不完便不审,让令公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在世上,圣人也不想在出行前节外生枝。”
华聪紧张的面色缓和了些,道:“如此便好,那明日一早我就去御史台,只可惜贺兰尚书的喜酒我怕是喝不上了,事毕之后我拟一份单子,将圣人的赏赐送到府上。”
贺兰珩微微颔首,夜风拂起袍角,昏暗的光线勾勒出清峻的身形。
他在胸口摸了摸,拿出那只季晚凝绣的香囊,唇角在黑夜里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走过宽阔无人的广场,步出宫门。
……
晨曦破雾,金辉如织,照进陈府里,为这座饱经风霜的府邸披上了一层崭新的锦绣。
门口挂着大红绸花,鲜红夺目,仆从们在回廊下忙碌地穿梭,十一年来沉寂的庭院终于苏醒了过来,透着勃勃生机。
季晚凝还在闺房里熟睡,被破门而入的小阮叫醒了:“晚凝姐姐,快起床了,县主从宫里请的妆娘已经来了。”
她迷迷糊糊应了一声,羽睫轻轻眨动,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小阮喜气洋洋的笑脸。
“不对不对,过了今晚,就得叫夫人了!”小阮捂嘴道。
说话间,仆妇们鱼贯而入,有的捧着衣裳和首饰匣子,有的端来热水,为季晚凝盥洗。
净面,薰身,更衣……连洗漱的流程都格外繁琐。
季晚凝耐着性子洗完之后,小阮把她按在玉镜台前,请妆娘进来点妆。
菱花镜里映出一张玉净花明的芙蓉面,远山轻眉滴翠,唇如朱樱一点,额间花钿闪着宝石的光华,一双杏眸如凝秋水,盈盈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