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晚凝望着镜中的自己,任由妆娘摆弄。
“瞧咱们的新娘子,美得跟天仙谪人世似的,我都羡慕贺兰尚书的福气,能把你娶回去。”
林夙之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俯身凑近调笑道。
季晚凝自镜中睨了她一眼,颊边染上了霞色,嗔道:“就你话多。”
接着便是梳头,妆娘一边用玉篦从她头顶梳到发尾,口中一边唱着吉词:“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再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
一头乌黑流丽的青丝在妆娘手中挽成惊鸿髻,随后小心翼翼地从匣子里捧出那顶花钗礼冠,为季晚凝戴在头上。
金丝为架,珠玉为缀,当中一只衔珠的金凤颤巍巍的,两侧对称插着好几对花树形状的宝钿,每一片叶子都薄如蝉翼,嵌着米粒大的珍珠,稍一动便流光溢彩。
戴上之后,一屋子的人看得眼睛发直,连连惊叹。
梳妆繁琐,转眼一上午就过去了。
最后几个仆妇为她穿礼衣,衣料是顶好的织锦,颜色是雨过天青的碧色,上面绣着团花鸾凤、五彩云霞,在光线下华彩流转。腰间束上宽大的锦带,挂上成双的玉佩,再披上长长的画帛绕在臂弯。
“宋公来了!”有仆从大声禀报。
季晚凝理了理宽袖,扶着小阮的手,出门去迎。
礼衣曳地,环佩璁珑,花树宝钿映着金光,在她鬓边流转着星河般的璀璨光彩。
“义父。”
季晚凝满面春风地唤了一声,举步姗姗走上前,如轻云出岫,所经之处,熠熠生辉。
宋熙仔细端详着她,露出欣慰的笑意,喜悦盈满眼眶。
“好,好……”他眼里闪着慈和的光,声音有些激动,“终于平平安安地走到这一步,明珠要出阁了,义父便放心了,今日义父就替你故去的父母为你送嫁,往后谦晔若是让你受委屈,记得来找义父为你做主,义父一定狠狠教训他。”
季晚凝点头:“义父放心吧,他才不敢欺负我。”
“那义父先去大堂等你,到了黄昏,等谦晔来迎亲唱催妆诗,你记得要矜持些,让他多等会儿,我也会拦着他。”
季晚凝噗嗤一声笑了:“好。”
这时孙嬷嬷就来了,脚步略显匆促,行礼道了万福,然后对宋熙道:“宋公,三郎君托老奴来跟新娘子对对仪程。”
宋熙会意,知道这是女眷间的私房话时辰,便对季晚凝点了点头,温声道:“你们说话,我去前头看看。”
孙嬷嬷跟着季晚凝进了屋,拿出一本小册子塞给她,季晚凝翻开来看,脸一下红了,慌忙阖了起来。
孙嬷嬷笑道:“娘子母亲故去了,只得县主代劳,昨晚特地嘱咐老奴给娘子带过来。”
季晚凝若无其事地轻咳了一声,道:“县主费心了。”
外头隐约传来阵阵喧天的锣鼓声,季晚凝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迎亲的队伍就要来了。
孙嬷嬷吩咐道:“小阮,去沏盏茶。”
小阮应喏,退出门去,林夙之也同她一起出去了。
房中只剩孙嬷嬷和季晚凝两人,孙嬷嬷收敛了笑意,恢复了一贯的沉着严肃,沉声嘱咐:“老奴多说一句,娘子莫嫌老奴多嘴。高门里规矩多,门第森严,娘子嫁进门来,往后要悉心听从夫君之言,不得违逆冲撞。”
“……”
季晚凝心里的喜悦被她这番话冲淡了几分,她知道这是礼数,孙嬷嬷作为贺兰府的下人,始终为着维护贺兰珩的利益,此番来规训新妇,是要确保日后内宅安宁。
虽然有些不悦,但她不想在吉日起龃龉,垂眸应道:“嬷嬷的教诲我记下了。”
孙嬷嬷欣慰道:“娘子是明理之人,定能体会老奴这番肺腑之言。”
……
外头马蹄声震天,如闷雷般滚滚而来,来的却不是迎亲队伍,而是数十身穿甲胄的佩刀禁军,顷刻之间便来到门口,黑压压一片将陈府包围了起来。
为首的将领骑坐在骏马上,面色苍白如纸,一袭绯袍却衬得他精致的眉眼格外艳丽,桃花眼微挑,无波无澜,如狩猎者一般透着冰冷。
“南衙禁军奉旨前来接陈氏入宫!”
一名禁军叩门,高声呼喝。
陈府大门紧闭,崔遐勾起凉薄的唇线,抬手一挥,身后的禁军随即蜂拥而上,往大门撞去。
外面的喧哗声越来越大,季晚凝竖耳聆听,天光还亮着,未到黄昏迎亲的时辰,她微微蹙眉,疑道:“外面发生什么了,我怎么听着不像锣鼓声?”
孙嬷嬷眼里几不可察地掠过一抹暗色,仿若无事地递上茶道:“无事,吉时快到了,娘子喝了这盏茶,定定心,便准备出阁吧。”
季晚凝不疑有他,接过来轻啜了一口,堪堪放下茶瓯,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渐渐模糊,她努力眨动眼,望着孙嬷嬷的脸,变得阴沉森冷,拧作一团。
“小阮……夙之……”
她嘴唇翕张,声音细若蚊呐,旋即黑暗如潮水般汹涌而至,吞没了所有光线与声响,身子一软,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