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代什么?”季晚凝急急问。
“郎君说,如果到了申时他还没回来,就别等他了,立刻送你们去苏州。”
孙嬷嬷从怀里掏出一张黄麻纸,递给她:“这是郎君亲手写的。”
季晚凝忙接过来,展开一看,是一纸退婚书。
几个大字好像把她的心划开了一道口子,冷风呼啸着灌了进来,全身冰凉。
“他说退婚就退婚?凭什么所有事都由他来决定?他问过我吗?”
泪水溢满了眼眶,顷刻间如簇跌出,“唰”地一声,季晚凝把退婚书撕碎,“不就是贬官吗?朝中谁没被贬过官,他觉得我会因为这个就退婚吗?”
她抬手抹了把泪,“瀼州不过在岭南道,我们现在就掉头去岭南,我要去找他算账,他明明跟我保证过,不会再瞒我……”
“娘子!”孙嬷嬷肃声打断,“娘子不可意气用事,圣人还在到处找你。郎君正是担心娘子不肯走,才让老奴给娘子下药,趁你昏迷的时候从陈府和宋府相通的那道门把你送出去。郎君一番苦心,娘子应当好生照顾好自己。”
季晚凝心里一团乱麻,恍然间想起昏迷之前,孙嬷嬷那番让她听话的论调,原来不是为了规训她,而是怕她不肯去苏州。
小阮用绣帕给她擦着泪,林夙之握住她冰凉的手道:“嬷嬷说得对,咱们先到了苏州之后,再从长计议。”
季晚凝拨开车幔往外望,稀疏的树林间人迹罕至,杂草丛生,飞鸟匆匆在头顶掠过,东义赶着马,一队侍卫在旁骑马随行。
当年母亲也是毅然决然撕碎了父亲写的和离书,后来父亲甚至狠心递给她一纸休书,再后来母亲也是这么带着她逃出长安。
贺兰珩一定不止贬谪这么简单,而宋熙还被流放了。
季晚凝的心揪了起来,叫住前面赶马的东义:“东义!”
东义一回眸,就见她一双眼红通通的,晶莹的泪珠凝在眼眶,眸光湛亮地望着他,好像要把他看穿一样。
“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
贺兰珩弹劾郑彦元的次日,也就是吉日当天,华聪奉旨去台狱将康诫提了出来,准备送进宫里问话。
光天化日之下,就在皇城之中,突然冒出几个死士,一刀劈死华聪,将康诫劫走了。
郑彦元给了康诫最后一个活命的机会,命他进宫作证。
郑彦元在天子面前悲愤陈词,指控贺兰珩杀死粮仓仓监,还告诉天子季晚凝就是陈澍遗女,贺兰珩为了此女和宋熙一同欺君罔上,命康诫篡改证词,为陈澍洗脱罪名。
最致命的一击是,贺兰珩早已暗中投效东宫,以查案为名清除晋王党,实则为太子铲除绊脚石,用晋王未死的谣言危言耸听,实则为太子掌控禁军铺路,一俟天子到了洛阳,太子便在长安登基。
局势彻底翻转,郑彦元得知贺兰珩进宫密奏,便已将他的计谋摸透,贺兰珩对郑彦元下的杀手成了郑彦元对他的反制。
听到贺兰珩与太子结党威胁皇权,天子震怒,猜忌一旦种下,便疯狂滋生,没待他召贺兰珩进宫,贺兰珩先一步赶到皇宫。
在各执一词的情况下,天子的信任和偏袒成了关键,郑彦元自天子为储君时便一直辅佐他,在朝中为相多年,天子自然更相信郑彦元的话。
此去洛阳,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天子不敢赌太子的忠孝,先下手为强。
一纸诏令,贬谪贺兰珩,流放宋熙,封锁贺兰府,又软禁长公主。长安还需要太子监国,天子命南衙禁军留守长安监视他,一旦妄动,则将其囚禁起来。
贺兰府门外高悬的红绸被禁军拆了下来,换上了白色的封条。
当日宋熙披枷带锁,往剑南徒步而行。
而贺兰珩在两名监吏的看押下,离开了长安,踏上了去往瀼州的路。
他身上那件象征三品大员的紫袍已经脱下,换成了一袭浅青色圆领袍,按制律,马车是一辆单驾青篷车,一匹瘦马拉着,随行的仆从也寥寥,北苍是其中一个。
队伍沿官道向南走了多日,行至一处山道,崎岖荒凉,路旁是深涧,江声滚滚。
后方官道上忽然传来急促杂沓的马蹄声。
尘土飞扬中,几个身穿官服的使者驰马赶上前来,当先一人手持圣旨,命马车停下。
贺兰珩用笏板撩起车幔看了一眼,随即从容地下了马车,撩袍跪在地上。
来使神色漠然地睥睨着他,展开圣旨宣读:“罪臣贺兰珩,企图谋逆,着追回前旨,就地缢杀,以正国法。”
他身旁一名使者双手捧着一条长长的白绫,走上前。
北苍一向无波无澜的神色倏地变了,如山崩塌,看向贺兰珩。
贺兰珩没有接旨,不慌不忙地起身,掸了掸袍角,山风呼啸,吹得他一身衣袍猎猎,身长玉立,如同孤松。
来使大惊,提声喝道:“贺兰珩,你要做什么,还不跪下受刑?!你若抗旨,你的家人都难逃罪责!”
贺兰珩缓缓抬手,从怀里拿出那只绣着并蒂莲的香囊,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眸光暗垂。
他想,他还是食言了啊,他又瞒了她。
她会不会恨他?
会不会后悔嫁他?
想起她对他嗔怒的小表情,他轻轻勾了勾唇角。
好在她现在已经远离了长安。
“贺兰珩!你再不听命的话,别怪我不客气了!”
使者给身侧的人递了个眼神,两人大步上前要扣住他。
贺兰珩掀起双眸,冷寂漆黑的眸底倒映进万里长空,那股凛冽气息将两人摄住了,脚步微顿。
“我听闻,大象死前方会给自己找个无人之地埋葬,以防象牙被人拔去,沦为他人玩物摆设。”
清冷的声音落下,他转身,面向深不见底的悬崖,云雾缭绕,天地苍茫一片,他抬脚,踏出了一步。
“郎君!!!”
北苍猛地扑向崖边,就看见贺兰珩如苍鹰展翅一般,坠了下去。
几只秃鹫在高空盘旋,发出遥远的凄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