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珩出了衙署，翻身上马，往粮仓的方向疾驰。
刚出顺天门，道旁忽地闪出一道黑影，跳下马，张开双臂挡在马前。
“贺兰尚书，属下有要事急禀！”
贺兰珩勒住缰绳，但见横在马身的人正是鱼墨。
虽然已经离开了大理寺，但大理寺从上至下都是他的人，特别是不良人是他一手组建的，对他唯命是从。
“说。”
贺兰珩急着去找粮，鱼墨偏偏这时候来禀事，他眉眼间隐约有些不满。
鱼墨浑身风尘仆仆，喘着粗气禀道：“近日属下一直奉贺兰尚书的命跟踪崔遐，但属下无能，刚刚跟到西郊时跟丢了。”
“无妨，先把人撤回来，在国公府周围潜伏。”
贺兰珩此时分不出心神顾及崔遐，手腕一抖，打马欲走。
“贺兰尚书且慢，”鱼墨上前一步，“属下在西郊搜索他的行迹时，发现了一匹波斯马，中箭倒在荒地上。”
波斯马……
贺兰珩心底蓦地掠过一片阴翳，他眉心微折，眸光沉沉地俯视着鱼墨，“那匹马可是枣红色，眉心和四蹄各有一点白？”
“正是。”
鱼墨话音刚落，就见贺兰珩沉潭般的眼底骤起狂澜，无声翻涌，他猛地拨转马头，马长嘶一声，四蹄生风，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鱼墨立刻上马，紧随其后。
贺兰珩在自闲书斋门口勒住缰绳，小阮出来迎，还未开口，便听他劈头问：“晚凝呢？”
小阮一脸懵然，回道：“晚凝姐姐给宋郎君送行之后一直没回来，她说去东市找工匠了。”
贺兰珩心头狠狠一悸，好似被铁索死死勒住一样，几乎不能呼吸。
早上才刚刚见过她，他却因为那点醋意没有现身。
不过几个时辰，她就这样不见了。
艳阳高照，贺兰珩浑身却冷得如同坠入了冰窟，难以名状的恐慌与悔意交织，席卷过四肢百骸，指节攥得泛白。
她定是发现了晋王党的秘密，落到崔遐那个畜生手里，他会怎么对她……
无数可怕的念头在脑海中预演，强烈的焦灼感在贺兰珩的胸腔里冲撞着，瞬间点燃了五脏六腑，摧毁了他的理智。
“召集所有人，分头行动，去搜西郊以及崔遐的宅子。”
他的语气如严冬的寒风。
鱼墨浑身一震：“贺兰尚书，崔遐在京中有三十几处房产……”
“三十几处又如何？”
贺兰珩勾起一丝冷笑，抬眸眺望，冷冽的眸光仿佛穿透了长安城的一百一十坊。
“就算把长安掘地三尺我也要找到人。”
……
崔遐走出地窖，挥手叫来一个死士，冷声命道：“竭尽所用，事后不用留她性命了。”
死士脸上有一抹诧色一闪而过，随即应诺。
在西郊时，欲将季晚凝灭口的人正是这名死士，而被崔遐打落了他的刀，崔遐还说服晋王留季晚凝一命，而此刻却变了口风。
死士低低一笑，早知要杀她，何必折腾这么一番。
崔遐交代完后，大步流星地回到厢房，关起门来。
他抬起那只被她握过两次的手腕，用绢帕反复擦拭，但仍然有股酥酥麻麻的感觉，令人非常不自在。
他从小就不喜欢被女子触碰。
他之所以流连勾栏，是为了营造出玩世不恭的假象，还因为青楼里聚集着三教九流、四海官吏商贾，各方消息十分灵通。
起先在青楼里时常有些妓女投怀送抱，他不喜，后来妓女们都了解了他的性子，便保持着分寸。
奇怪的是，他只有与女子接触才会生起这种令人不快的麻意。
尤其是当季晚凝触碰他的时候，崔遐的感受更为强烈，浑身血液都在不由自主地逆行翻涌，从手心至腹部，到头皮，似乎有一簇电不受控地流窜而过。
他厌恶这种失控感，厌恶脉象无端地紊乱。
崔遐把擦手的绢帕扔在地上，盘腿坐定，一连做了几个吐纳，试图压抑住心里的烦躁与怒气。
他极少发脾气，但每当季晚凝提起贺兰珩时，都好像触到了他的逆鳞一样，心尖有股无名火被点燃了起来，令他更加急不可耐地想要杀死贺兰珩。
闭目调息了约两盏茶的工夫，他燥热的心重新沉入了寒冷的水域，没有一丝温度。
崔遐再睁开眼时，双眸已清亮如初。
他起身来到院中巡视，死士已依令在院中各个角落里藏好了提前备好的火药，人手也都安排就位，特别在囚禁季晚凝的兽笼附近设了埋伏。
崔遐看了眼刻漏，刚好申时，官吏该下值了，去送信的人现在应该已经到户部了，用不了一个时辰，贺兰珩应该就能赶过来。
天罗地网已布下，只要贺兰珩一现身，便全力围堵绞杀，绝不会让他活着走出去。
天色逐渐昏沉，崔遐点上灯，气定神闲地给自己倒了杯茶，然后拔出腰间的横刀，用鹿皮反复擦拭，再敷上刀粉，涂抹了防锈油。
长刀明亮可鉴，映出他绝好的容颜，昳丽的面皮上写尽了风流，心肠里却不含半个情字。
突然间，刀锋抖动了一下，与此同时轰隆一声巨响，震得四周烛火剧烈摇曳。
崔遐听出是火药引爆的声音，不过距离他算计好的时辰还未到一半。
那声音也不是从院中传来的，而是屋顶。
他紧紧握住了刀柄，刀面上影影绰绰出现了一个黑影，他倏地仰头望向房梁，只见瓦片飞溅，房顶中间赫然被炸出了个大洞！
那黑影仿佛一道锋利的出鞘之剑，就势破开尘烟，如流星经天一般直冲着崔遐的天灵盖刺了过来。
这一剑来势太疾太猛，令崔遐措手不及，他侧身翻滚了两圈，勉强闪躲开来。
只见银剑精准地点在他刚刚坐的位置上，火星四溅。
贺兰珩借剑尖之力翻身翩然落地，手腕一转，再次向着他的心口狠狠刺去。
崔遐挥刀格挡，躲过了致命的一剑，他稳住，反守为攻，刀锋自上而下劈向贺兰珩。
“贺兰大理，哦，不对，该叫贺兰尚书了。”崔遐狡黠一笑，“从天而降，这便是你的为客之道？”
“崔世子以火药待客，正好本官取来炸了你的房顶。”
贺兰珩竖剑相抵，死死压制，朝着他的咽喉逼近，幽暗深邃的眸底墨色翻涌，杀气四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