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遐拼尽全力抵抗，从齿缝挤出几个字来：“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从你在傀儡戏演到晋王夺嫡那一幕离场的时候。”

贺兰珩目光沉湛地看着他。

那日晋王提前撤离，让贺兰珩联想到崔遐中途抛下卢婳娘离场，在搜查晋王下落的时候，他特意命人重点查了崔遐名下的宅邸，却一无所获。

随后贺兰珩注意到晋王的鹘鹰不见了，接着晋王的尸体被找到，面容却被鹰喙啄损。那时他便确定晋王是以假死之计脱身，替死之人和那几个侍妾的口供应该是早已准备好的。

于是贺兰珩将计就计，一边静候对方放松警惕，守株待兔，一边派不良人暗中跟踪崔遐。

崔遐升任中郎将后上值上得勤多了，其余的时间里不外乎打马球、逛青楼，但令人生疑的是，他时常会在平康坊里消失。

有时他在坊里留宿，一早再回府，有时则会干脆不见踪影。

平康坊是崔遐常年混迹的地方，惊鸿楼是他的房产，要避开眼线不是难事。

此外，郑彦元的府邸就在平康坊里，贺兰珩更加怀疑崔遐是隐匿的晋王党。

令贺兰珩意外的是，与崔遐交手后发现他的武功并不差，不然早已死在他的第一剑下。那日崔遐被他在自闲书斋门口挟制，原是刻意装作不会武功。

崔遐敛起了放荡不羁的神色，在与贺兰珩的眼神交锋中，他看见两簇猩红的火苗映在对面近在咫尺的眸里，好似索命的鬼。

他旋身后撤，以退为进抵挡他的攻势。贺兰珩的剑锋却如附骨之疽，如影随形，封住了他的去路。

“她在哪。”

贺兰珩的声音寒意逼人。

崔遐算得没错，他一定会为了季晚凝出手，再厉害的高手一旦有了软肋也会变得不堪一击。

虽然他不能理解这种感情，原先他一直以为，贺兰珩和他是同一种人，如今贺兰珩自己暴露了软肋，把刀递到他手上，他岂有不接之理？

崔遐不怀好意地勾唇笑道：“看你右侧的帘帐，她就被本世子绑在床榻上。”

贺兰珩眉峰一凛，心念飞转，判断着他所说真伪，眸光微微往右觑了一瞬。

崔遐趁机破开了他的攻势，夺回了势，横刀反攻，刀刀直取要害，招式简洁狠辣。

“本官没空奉陪了。”

贺兰珩满心充斥着对季晚凝的担忧，突然变幻招式，剑走偏锋，崔遐刚要收刀回防，突然感到一股锐不可当的剑气袭向自己的胸膛。

只见贺兰珩反手一击刺穿了崔遐的胸口，殷红的剑身透背而出，血珠顺着剑尖一滴一滴地滑落在地上。

崔遐手中的刀掉在了地上，面色倏尔变得苍白，他直视着贺兰珩，秾艳的桃花眼中充斥着血丝，尾端染了抹妖异的红色，眸底那股轻浮之气消失了，转而覆上了一层阴鸷狠厉。

就在此刻，紧锁的门栓被刀砍成了两截，一群黑衣死士破门而入，锃亮的刀光直冲贺兰珩劈了过来，其中几名殿后则拉满弓弦，箭矢如飞蝗般射出。

贺兰珩猝然拔出剑，一蓬血雨从崔遐的胸口喷洒而出，血腥味顿时汹涌地灌入了他的七窍。

崔遐捂住伤口跪倒在了地上，白衣染红。

死士来势汹汹，贺兰珩挥剑斩杀，顺便旋腕格挡了空中袭来的箭矢。

金铁交鸣，刀光剑影织成一片杀网，卷起呼啸的风声。

贺兰珩还没找到季晚凝，不想恋战，剑势愈发疾厉，这些死士终究不是他的敌手，死伤一片。

他蹲下身，拎起一个尚有气息的死士，逼问道：“季晚凝关在哪！”

“在这里。”

贺兰珩循声转头，眉目一凛，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

一名死士不知何时进了门，躲在被绳索绑缚的季晚凝身后，手里拿着一把尖利的短刃架在她脖子上。

季晚凝感到脖颈冰凉，手心里沁着冷汗，她望向贺兰珩，他半蹲在地上，以剑撑着地，浑身上下浸透了鲜血，能看出来剑尖在微微颤抖。

季晚凝不知他有没有受伤，迅速环顾了下屋内，发现崔遐的佩刀遗留在血泊中，人已经不知去向，只留下了一串蜿蜒的红色脚印。

此时局势相当不利，直攻几乎是不可能的，只能周旋。

她强作镇定地道：“我只是贺兰珩的婢女，你们拿我威胁他实为下策，而且崔世子并没有打算杀我。”

那死士冷哼一声，她还不知道崔遐已经下了杀令。

他阴森森地冲贺兰珩道：“放下剑，否则我立刻割开她的喉咙！”

贺兰珩毫不犹豫地松开手，长剑锒铛落在了地上。

“把她放开。”

“趴在地上，双手抱头不许动！”持刀人喝令道，“只要你一死，我立刻放她走。”

季晚凝暗中搓着双腕，试图让绳索松开一些。

这时旁边有两个轻伤的死士正在迂回地接近贺兰珩，准备趁机拿下他。

持刀人催促道：“快点趴下！”

贺兰珩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藏在袖管里，忽然手腕翻转，下一刻几颗石子弹射向了蜡烛，烛火噗呲两声熄灭了。

屋里顿时黢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持刀死士心里略惊，想不通贺兰珩此计何为，灭了灯所有人都看不见，他贺兰珩又能占据什么上风。

就在疑惑间，他隐约感到空中一股凌厉的风飞了过来，连忙躲避开，喊道：“我劝你别耍什么花招，免得飞刀伤了美人——”

话还没说完，他忽然身形一僵，鲜血从半张的口中汩汩流了出来。

季晚凝的夜视也瞧得一清二楚，在黑暗中她看见贺兰珩从靴筒里抽出了一柄短刃，向自己抛了过来。

她眼疾手快地稳稳接住刀柄，与此同时抓住死士闪躲之际，松了手劲的间隙，双手执刀向侧后方使劲插在了他的肋骨上。

他那两个同伴突然间足尖蹬地，朝贺兰珩扑杀过去。

贺兰珩迅速拾起剑，手起刀落，归剑入鞘时，已满地血泊。

季晚凝挣脱开那死士的束缚，又果断地补了一刀，确认他已经毙命，才深深呼了口气。

她浑身精疲力尽，丢开了带血的刀。贺兰珩重新点上灯，走过来割断她手脚上的绳索。

季晚凝揉了揉双腕，急忙上前，在贺兰珩的胸腹、臂膀处到处摸索，他周身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味。

“你身上怎么这么多血，受伤了？”

昏暗的烛光中，她语气急促。

贺兰珩站着一动不动，任由她检查，看着她流露出慌乱的模样，冰凉的指尖拂过他的脸颊、喉结。

他忽然捉住她的手，将她揽进了怀里，包裹住她惊魂未定的身子。

“我没事，都是别人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