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遐开口唤道,声音轻柔而慵懒,好似夜晚酒肆里飘来的靡靡之音。
“原来你的真实身份是陈澍的女儿,贺兰珩为了你扳倒吴道坤和康诫,插手甚至操控谶书案,那么求娶你也不足为奇了。”
季晚凝瞪着他,麻痹的神志逐渐清醒过来。
他和晋王的鹘鹰同时出现在西郊不可能是巧合,他居然是晋王党,恐怕还跟晋王关系匪浅。
崔遐俯身,那折扇挑起她的下颌,轻弯唇角:“别挣扎了,你且委屈一会儿,我带你去个好地方。晋王想拉拢贺兰珩,断不能亏待了你,等到了地方,必定好吃好喝供着你。”
季晚凝厌恶地侧过头,躲开他的扇子,崔遐将扇子贴在她的脸上,一点点拂过。
“你越是挣扎,我越是爱看,”他笑眼惺忪,“就像我猎鹿的时候,一下将小鹿射死就不好玩了,而是留着它的命,放进我的院子里,看它惊慌失措地逃跑,在快要跑出去的时候再补上一箭,如此反复,能将我的乐趣延长数倍。”
季晚凝突然不动了,拧紧眉看着他,这人的趣味实在太恶心了。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一双秋眸里汪着泪珠颤颤欲滴,叫人望而生怜,眼波流转间还藏着一丝柔婉清媚。
崔遐看了她片刻,他常年浸淫在风月场里,对这种刻意的楚楚可怜的模样甚是腻烦。
他缓缓收回扇子,眸光染上了一股倦意,将视线移向了窗外。
季晚凝缓了口气。
马车停了下来,崔遐把车门打开,拽住季晚凝手腕上的绳索,牵进了宅邸。
季晚凝环顾四周,这处空宅不大,过了两道门便到头了,不过布置得倒是颇为雅致。
崔遐把她关进一间耳房,屋里积着厚厚一层灰,除了一扇小窗、一台小几之外什么也没有。
他拿掉季晚凝嘴里的绢帕,但手脚没有解绑,亲自端着茶瓯喂她喝了些茶水。
刚要把绢帕塞回去,季晚凝哑声道:“崔世子,能不能把绳索解开,勒得实在疼死了,而且这样也没法出恭。”
崔遐低头看了眼她纤细的手腕,白皙的皮肤已经磨出了红痕,冷漠地道了句:“要等贺兰珩投诚之后,才能给你解绑。”
季晚凝眸光暗淡下来,这人果然如林夙之所说,毫无怜香惜玉之心。
崔遐把绢帕扔在了一边,转身往外,“我派两个婢女来把守,你要出恭便喊她们帮你。”
好像还是有点用的,至少嘴不会被堵上了。
季晚凝往前跳了两步,伸出被绑的手拽住崔遐的手腕,软声软语道:“崔世子,我今日一整日没吃过东西,能不能叫人送点吃食来?你不是说好吃好喝供着我吗,若是贺兰珩来了见我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定然不会对你心软。”
崔遐倏地抽回手,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将门关严。
季晚凝踉跄两步,跌坐在了地上。
崔遐虽然性子凉薄又跋扈,但每次对他出言不逊,他都不急不躁,从不生气,刚刚态度还和缓了些,怎么转眼就生气了?
过了一会儿,果然来了两个婢女,给季晚凝端了碗浓稠的米粥。
但季晚凝根本不饿,只是想试探下崔遐的底线,既然方才他不是因为她得寸进尺而生气,又是因为什么?
她思忖了片刻后,忽然将放在案几上的碗掀翻在地上。
婢女闻声进来,看见碗摔碎了,粥也洒了一地,怒气冲冲道:“奴婢奉劝娘子省点劲儿,这外面全是死士,无论娘子耍什么花招也逃不脱的。咱们崔世子好心叫奴婢送饭来,别不知好歹!”
季晚凝眨了眨羽睫,一脸无辜道:“我不是故意的,你看我手脚被绑着,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我本想捧起碗喝粥的,可谁知不小心掉地上了,能不能劳烦小娘子再给我端一碗来?”
那婢女狠狠瞪了她一眼,关上门就去禀报崔遐了。
季晚凝站在原地等着,半晌也没动静,站累了便往前跳了跳,倚在窗边。她行动不方便,不敢坐下,一坐下就很难再站起来了。
过了半晌,门开了,崔遐迈进来,瞄了眼地上的粥,又望向季晚凝,眉眼轻弯道:“你究竟是不小心的,还是根本不饿呢?”
听这戏谑的口吻,应该并没有被她的举动激怒。
季晚凝望着他道:“我真的是不小心的,不若崔世子帮我解了绑,我保证不会再惹祸,你有那么多人手,我又不会武功,想逃也逃不走。”
崔遐徐徐走到她身前,在离她很近的地方,俯下头来,低声道:“你平日里对本世子避之不及,眼下就这么想见我?”
那轻佻的声音泼洒在她耳畔,激得季晚凝汗毛直立。
她强自定住心神,道:“崔世子,你的立场尚未暴露,为何不趁现在投诚东宫?就算晋王还活着,也大势已去,像崔世子这么聪慧的人,我相信你不会想不明白的。”
崔遐哼笑了一声,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看重的并非晋王,而是郑彦元。整个东宫和宋熙再加上贺兰珩,也不是郑彦元的对手。
晋王这一局之所以会败,是因为他没听郑彦元的话,郑彦元未出手,他在等待时机。
郑彦元一直想将贺兰珩纳入麾下,不过崔遐与他意见相左,他以季晚凝为饵不是为了要挟拉拢贺兰珩,而是要他的命。
一日不除掉贺兰珩,他一日不能心安。
至于季晚凝,等除掉了他,他便可以顺利收入囊中。
崔遐低眸笑道:“你的身份也未暴露,不若舍了贺兰珩,跟着本世子,保你大富大贵。”
季晚凝咬了咬牙,道:“那崔世子先说说,打算用多少钱收买我?贺兰珩花了不下百万聘礼,世子不能比他少吧?若是钱到位了,或许我还能帮你劝降他。”
崔遐勾着嘴角道:“一百万?你的眼界未免太狭隘了些,待本世子助晋王登基,封你个乡君不在话下。”
季晚凝继续挑拨:“崔世子与晋王既无亲缘又无联姻,就不怕将来他卸磨杀驴吗?”
崔遐笑道:“你倒是提醒我了,本世子尚未婚配,正好到时求晋王赐个公主为妻。”
季晚凝冷笑了一声:“八公主驸马的下场难道崔世子这么快就忘了?”
崔遐挑了挑眉峰,用扇尾抬起她的下巴,声音暧昧道:“原来你是舍不得我做驸马?只要你能助本世子一臂之力,纳你为贵妾也可以考虑。”
季晚凝暗啐了一口,这人怎么油盐不进,还如此不要脸。
她把心一横,道:“好商量,崔世子先给我松绑,我定能帮到你不少。”
一边说着一边拉起他的手腕轻轻摇了摇。
崔遐潋滟的眸光骤然沉冷,猛地甩开她的手,转身一脚踹开门,对婢女命道:“把她关进兽笼里。”
两名婢女领命走进来,把季晚凝夹在中间拖了出去。
所谓兽笼,就是一个用来关猛兽铁笼子,可以容纳好几个人。季晚凝被带到地窖,推搡进铁笼,锒铛一声上了锁。
过了片刻,婢女又端了只碗放在她面前,不过这回不是浓粥了,而是泔水。
季晚凝盯着铁栅栏外地上的泔水,感到崔遐把自己当成一只被圈养的牲口。
方才有来有回说了那么多,他明明一副不在意的样子,翻脸如翻书。
季晚凝张开五指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间想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