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嫣打破了伤感的气氛,抱着她笑道:“三嫂,我可想死你了,你可以跟我们一起去洛阳了!”
季晚凝掐了掐她肉乎乎的脸蛋,“瞎叫什么三嫂,我可还没出嫁呢。”
容嫣仰起小脸道:“对了,我还没跟你讲阿兄为了求娶三嫂,向阿耶下跪的场面呢,我从来没见阿耶发过那么大脾气,砸了一地的茶瓯,阿兄眼睛差点就瞎了。”
季晚凝这才知道他眼角的伤是怎么来的,之前问他,他还瞒着不说。
“我也跪了半晌呢,三嫂你以后可得对我好点儿,我看就从你的聘礼里拿出一间商铺来,帮我开家胭脂店,怎么样?”
“好好好,等你及笄了,我一定资助你。”季晚凝笑道。
“对了,你刚刚说,成亲之后便去洛阳?”
容嫣点头:“阿兄说圣人六月底移都,贺兰府全家一起搬去洛阳,所以他特地赶在离京之前把喜宴办完。”
季晚凝犯了愁:“可婚事我还没告诉舅父,我想先回趟润州。”
容嫣也不清楚,只好道:“那你只能自己跟阿兄商量了。”
……
有了这些聘财,足够季晚凝将陈府修缮一新了,她忙着着手修缮事务,没时间去找贺兰珩,贺兰珩也一直没露面。
提亲的事很快传到了宋聿怀耳中,作为义兄,他本该为季晚凝送嫁,但之前领了圣人宣慰的诏令,他不敢耽搁,当下收拾了行囊,准备离京赶赴河西。
宋熙提出为他送行,被他冷言冷语地拒绝了,只去了趟东宫跟宋含芷辞行。
启程的时辰定在破晓之前,残月尚挂在天边,宋聿怀便已登上了诏使马车。
车辚辚,马萧萧,走到灞桥时,晨曦初露,过去便是城门了。
透过朦朦胧胧的晓雾,宋聿怀隐约看见桥头立着一个人影,披着轻如云烟的纱罗,娉娉婷婷,手里执着一支折柳,随风轻扬。
宋聿怀沉寂的心砰然跳动起来,立刻命车夫停车,他下车疾步走上前去,在她面前站定。
季晚凝冲他恬然一笑,抬手将柳枝递了过去。
宋聿怀含笑接过柳枝,望着她清润的明眸,金辉轻覆在她脸颊上,肌肤白皙若瓷,离他那么近,伸手可触,却又似远在天边。
季晚凝嘱咐道:“河西不比长安,风沙大,义兄此去务必珍重,到了河西之后别忘给家人去信。”
宋聿怀点了点头,眸光微垂。
“义兄”二字像一根细针扎在心里。
他自请远赴边镇,何尝不是一种逃避的手段,亲手将她送进贺兰府,不如在他心上割一刀。
“荧荧,你也珍重。”
他没叫她义妹。
季晚凝柔声道:“我和义父、含芷在长安等你回来。”
她知晓他此行艰险,即使宋熙没拜托她替他来践行,她也会来的。
宋聿怀脸上浮起一个温润的浅笑,道:“好,等我回来。”
季晚凝福了福身,侧身道:“义兄还要赶路,我就不多说了,一路顺遂。”
宋聿怀抬起头,看着渐渐挂起的日头,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走不动。
这一走,不知还能不能再见到她了。
两岸柳丝如幕,已褪去春日的嫩黄转为翠绿,清风吹过,好似一片碧漪荡漾。
贺兰珩负手立在树后,襕袍融进浓荫里。
本想来给宋聿怀践行,这次的任务很重要,他打算叮嘱几句,可来了之后,入目的便是两人依依惜别的一幕。
宋聿怀成了她的义兄,他没有阻止她和他见面的理由了,没有质问季晚凝为何对他那么温柔的立场了。
贺兰珩收回正欲抬步上前的脚,想必宋聿怀也不愿见到他。
不得不上路了,宋聿怀回到马车上,将柳枝郑重地揣进怀中,与诏书放在一起,随后垂下了车幔。
马车扬起尘土,渐行渐远。
季晚凝望向灞桥的尽头,直到车队远出视线,才回过头,不经意地瞥见树后一抹紫色背影,高挑的身形格外引人注目。
不是贺兰珩又是谁?
她眸光一瞬亮了,很快又暗下来,那道身影转眼间迅速隐没在了进出城的人流中。
季晚凝抿了抿唇,人都来了也不露面,不会还在吃味吧?真小气。
若是下次他再不请自来,她就以婚前不能见面为由把他赶出去。
季晚凝解开拴在树上的缰绳,牵着马随人流回城去了。
她没回书斋,先在食肆用过了朝食,准备去东市找工匠,再买些奴仆将陈府里里外外清扫干净。
骑马驰过街巷,碧空澄朗,天上一群大雁展翅翱翔,队伍中混着一只灰白色的鹘鹰,飞得极快,划过视线。
季晚凝起先没在意,过了片刻,一道光划过脑海,眸光变得清亮,当即双腿夹紧马腹,朝着那鹘鹰的方向飞驰了出去。
这个品种的鹘鹰本就罕见,大多都是作为贡品献给皇室的。季晚凝又目力如神,那只鹰她见过,甚至看清了鹰爪上绑着一束白色的信笺。
冬猎时晋王曾带着这只鹘鹰捕猎。
她先前听宋熙说晋王府已被查抄封锁,那么鹘鹰本应被带回宫中的鹰坊豢养,怎么会出现在长安的天空上?
唯一的解释便是——晋王党尚存。
六月已进入初夏,天气微热,季晚凝穿得也轻薄了许多,纱罗的衣裙随风如蝉翼般翕张,飞掠过长安的大街小巷。
季晚凝骑在马上,追风逐电一样紧跟着它,从城东一直疾驰到城西,跨越了整个长安。
四周越来越荒凉,人烟稀少,远方隐隐约约浮现出一片墓地,如果晋王没死的话,很可能就藏身在附近。
那鹘鹰的影子越来越小,只能隐约看见一个白点。
季晚凝已经疲惫不堪,额上的鬓发被汗濡湿了,双腿酸痛,她强打精神抓紧缰绳,甩动马鞭,循着白点的痕迹继续往前跑。
突然间,伴随着一声惨烈的嘶鸣,身下的波斯马前腿高高扬了起来,季晚凝整个人悬空,倏地被甩了出去。
马重重倒在地上,扬起一片黄尘。
季晚凝反应灵敏地双手抱头,用后背着地,在地上滚了几圈后停了下来,忍着浑身痛意从地上爬起来,抬眼看见波斯马的后臀上插着一支白羽箭。
她眉头紧蹙,蹒跚地站起身,一个颀长的身影款步走来,挡住了她眼前的光。
那人手执金弓,衣冠胜雪,嘴角挂着抹极浅的笑意,潋滟的桃花眼中透出一片森冷的凉薄。
季晚凝目光一滞,直直地盯着他,下一瞬,一块白绢覆在她口鼻上,顿时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