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季晚凝吩咐完车夫,脚下生风,折返回后院,迎面撞上了小阮。
“你的衣裳找到没有?没找到别找了,赶紧拿上行囊,咱们从角门走。”
林夙之还蒙在鼓里,跟上来问:“晚凝,到底发生什么了?”
季晚凝没时间跟她解释,叮嘱道:“如果一会儿官差闯进来,你万万说不认得我,要是他们找你麻烦,速去寻贺兰珩帮忙。”
林夙之茫然地点点头。
小阮踟蹰道:“晚凝姐姐,你再等等我一会儿,那件衣裳真的对我很重要。”
季晚凝道:“不若你就留在长安吧,跟着我也危险。”
说罢她从婢女怀里把行囊拿过来,抱着往角门跑去,小阮忽然拽住她的衣袖,不让她走,“但我想跟着你……”
“娘子!”这时从前堂出来一个堂倌,冲上前道,“外面有人要找一个叫陈晚亭的女郎,我寻思咱们书斋没有姓陈的呀。……
季晚凝脚步倏地一顿。
陈晚亭是只有她和宋熙才知道的名字,难道是宋熙的人?
她问:“可是官差?”
堂倌摇头:“不是,娘子快去看看吧,他们赖在外面死活不走!”
季晚凝深吸了一口气,掉转方向往前堂走去。
外面敲锣打鼓的声音不绝于耳,她刚迈出门槛,就见阶下一个官媒人手提两只活大雁,满面春风地迎了上来。
“哎哟,这相貌一看就是陈娘子吧!”
“……你是?”
季晚凝看了看她,又看看周围的随从和马车,发现了不良人和来鹤园的下人们全来了。
梨穗冲官媒人点点头,官媒人会意,随即正了正色,用响亮的嗓音郑重唱道:“老身乃官媒王氏,今日受贺兰府重托,前来贵府通好。承蒙宋公厚爱,愿将义女陈晚亭许配给贺兰公子,贺兰公子遵循先人之礼,特遣媒人行纳采之礼。”
季晚凝怔愣在门口,惴惴不安的心被这突如其来的提亲场面弄得不知所措。
小阮闻声也来道前堂,见季晚凝如同玉雕一般定在那里,便乐呵呵地替她接过官媒人手里的大雁,把人请进屋来。
“三嫂,愣着做什么?快进去啊!”
容嫣突然跳到她凝面前,清脆欢快的嗓音把神游的季晚凝拉了回来。
季晚凝转身,瞧着前面的小阮从容不迫地把官媒人径直领到了后院,这才反应过来……小阮这个叛徒!
外面,卢婳娘停在檐下,如泥人一般。
她着实无法相信,贺兰珩居然向季晚凝提亲了,还是明媒正娶,这怎么可能?县主也不会答应的。
还有,季晚凝什么时候改姓陈了……
卢婳娘心念一转,近来京中闹得如火如荼的谶书案,陈澍和宋熙也牵涉其中,所以宋公就是宋熙……难道季晚凝跟这两人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容嫣推着季晚凝进了后院,院中已经摆上了一张桌案,地上铺着席子,官媒人坐下拿出庚帖来,写上季晚凝的八字。
她经验丰富,事先编了个合适的生辰,跟贺兰珩的八字一合,果然无冲无克,抚掌笑道:“恭喜陈娘子,与贺兰公子乃是金玉良缘,天作之合。”
季晚凝扯出一个笑。
好啊,原来那日在牢里宋熙问她八字合着是为了提亲用,他和小阮、容嫣都帮着贺兰珩瞒她,让她措手不及,外面围了这么多人,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接下来是函使纳征,函使一般由男方家的儿郎担任,二郎不在长安,容嫣求了县主半天,县主才答应让她来。
容嫣掏出贺兰淳德写的婚书,当场诵读,然后有模有样地命仆从把聘礼抬进院里,东义对照着礼单一一唱读。
金银珠宝、彩缎锦帛、首饰礼器、房契商铺、紫檀家具、米面粮油,鸡鸭牛羊、骏马车舆……
不良人守在书斋门外,面如阎罗,跟喜庆的气氛极不搭调,但也没能阻止坊民围观。
周围书肆的掌柜和范宸也听见风声赶来看热闹,但迟了一步,人多得挤都挤不进去。
看着那些琳琅满目的聘礼卸下马车,范宸眼睛都直了,一边暗自咋舌,一边庆幸之前跟季晚凝低了头,不然可就不好收场了。
范宸收敛神色,掸了掸袍袖,挤进人群,迈着四方步上前打算恭喜寒暄一番:“鄙人范某,乃书行行首……”
容嫣一眼就认出他是开业当日来闹事的那个,在心里呸了一口,不等她开口赶人,鱼墨毫不客气地横刀把范宸一众人拦在了外面。
“不认识,让开点。”
范宸话都没说完就被堵了回去,嗓子眼里卡了颗枣核一般,脸色涨红。
不良人,不就是一群盗贼土匪!
他东顾西盼,在人群里寻找崔遐给他撑腰。
远处的树荫下,崔遐轻摇折扇,静静伫立,与喧闹的人群隔开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树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唇角轻轻勾着,眼底透出一股凉意。
半晌后,他唰地一下阖上折扇,转身走了。
另一边的卢婳娘怅然垂首,缓缓从怀里拿出一只签牌,这是那日她在慈恩寺问大师求的签,签上说她此生都无姻缘。
卢婳娘不信,她可是京中炙手可热、才貌冠绝的贵女,就算一连几次婚事告吹,她也不可能嫁不出去。
她负气地把签牌甩在地上,一回头,她发现表兄已经走远了,忙提着裙角追了上去。
后院里。
送过聘礼,交换了婚书,婚事就算是正式定了下来,只等择吉日迎亲了。
这个节骨眼上贺兰珩不想节外生枝,所以六礼中的四礼在一日内办完了,礼数是周全的,但若按平常得分成几日办。
吉日定在了六月廿二。
季晚凝问容嫣:“为何这么急,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我连婚服都没时间绣。”
容嫣粲然一笑:“三嫂,你不用操心婚服,阿兄已经帮你绣好啦。”
看着堆了满满一院子的聘礼,季晚凝脑中走马灯似的闪过一幕幕的细节。
在来鹤园的水榭里,贺兰珩云淡风轻地说:“你可以出府了,我要娶妻了。”
还有在这间院子里,他将她压在榻上,说他正忙着筹备聘礼。
那时她听着窝心,气他尽说混话,却不知他说的娶妻,就是自己,他说的备礼,也是给自己,连婚服都早早地准备了。
季晚凝抬手抚了抚自己发烫的脸颊,想起曾咬牙切齿地对他说“绝不反悔”,现在脸有点疼。
下次见到他,还不知他要怎么挖苦她。
小阮和婢女们一边整理聘礼,一边乐得合不拢嘴,好像要成亲的是她们自己一样。
林夙之喜极而泣,握着季晚凝的手道:“你怎么就要成亲了,我才刚刚跟你同住了一个多月,还舍不得你出嫁呢。”
季晚凝擦了擦她眼角的泪珠,道:“傻不傻,宣阳坊离崇仁坊近得很,我以后又不是不来书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