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他扶上马车,摁着他的肩:“你是谁?”
这一次他道:“你觉得我是谁?”
你是,昭德十四年的谢灵璧。虽不知为何这么早就作死跑到外面当御史,但还是风度翩翩鹤立鸡群的谢灵璧。
没有经历惨烈的战争,也没有被风霜清减了形容。
你是昭德十四年的谢灵璧……
那我那个,昭德十七年的,会在中军帐和我呛声的谢灵璧,我的监军,他在哪里呢?
小书童扒着我眼睛,一张大脸凑近了,脸上还有几颗雀斑,像烧饼上沾了芝麻。谢灵璧这么有才情的人,选书童的品味忒一般。
“好像丢了魂了,要不要找神婆来喊喊?”
“喊你个大头鬼。”我道。
小书童吓一跳,蹦到一边。
谢灵璧过来摸了下我额头:“退烧了。”
本小侯自重生后活蹦乱跳,这会子居然酒后吹阵风就发了烧,实属少见。好在烧了一晚上便无异状,谢灵璧才点头答应继续上路。
阿津还是很讨厌我,自觉跑到外面学骑马。
我扒着车帘看了会儿热闹,不禁笑道:“有其主自有其仆,你骑术平平,书童也东倒西歪。”
谢灵璧还在看那破书,眼皮不抬道:“阿津头一回出远门,先前从未学过骑御。”
“你别说,曹铉到家三天就上马了,”我冲小书童道,“阿津,你可悠着点儿,腿磨破了,这荒山野岭的,不好弄。”
赶路无聊,我又道:“阿甲阿乙,这是座口袋山,当心山贼出没!”
“是。”
这两个话少,是谢灵璧自己挑来的随从。
我放下帘子,对谢灵璧道:“什么时候有阿丙阿丁?”
他大概嫌我烦了:“秦夜光,你不累吗?”
“不累啊。”
谢灵璧叹口气:“我要去乡县巡查,公务在身,你不会觉得无趣?”
我倚到软垫上:“你知道的,小爷我丁忧守孝,无事可做,跟着你体察民情,也不错。”
其实我内心,有点茫然,不知此番这般,是不是对的。
我盯着车厢顶的木板,那木板上过漆,能看出非常清晰的木纹,然后那木纹扭曲了,化出了嘴巴鼻子眉毛眼睛,昭德十七年的谢灵璧对我恨声:“秦夜光,你把我忘了,你把我抛下了,是不是?”
“秦夜光?”声线重叠,我一个激灵,看见一只手在眼前晃。
我一把抓住那只手,骨骼瘦削,手指修长,关节有多年执笔磨出的茧。
手劲大,谢灵璧定然是疼了:“放开。”
我放开,他又来摸我额头:“没发烧,你还好吧?”
“我没事,你刚说什么?”
他有点忧虑地皱着眉:“我在说,如今将才凋零,圣上不会放你丁忧三年,若召你去边关——”
“我不去打仗。”我打断他的话,“谁爱吃沙子谁去,小爷过惯了舒坦日子,干不了那活儿!”
“你……”谢灵璧顿了顿,道,“先前酒宴上,我得知一则消息。”
“什么?”
“兵部有人举荐你,接替清平侯之位,到西北戍边。”
我心里咯噔一下,盯着他的眼睛。
“谢大人也是这么想的?”
这孙子不答反问:“你希望我想,还是希望我不想?”
说什么车轱辘话呢。
我恶狠狠道:“你想都别想!”
说完就倒头卷了毯子。
他在背后戳我:“秦夜光?”
我有点儿生气。从裕王到皇帝,都口口声声说我要子承父业。谁让我功夫出挑,往日出尽风头?这虽是我自己造下的孽因,可从谢灵璧嘴里说出来,怎么着都不中听。
兵部都动了,我秦夜光,袭清平侯的爵,接清平侯的班,几乎成了板上钉钉的事。
我偏不让他们如愿,丁忧不成,还有最早那个计划,只是少不得受点罪……
“秦夜光。”姓谢的孙子连戳我好几下,“你最好起来。”
嗯?
就听他幽幽道:“有山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