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胳膊肘又被人捅了一下。
这次是另一边。
姓谢的孙子看着红彤彤的碗问:“这是我的面吗?”
“是啊,”我冲他一挑眉,“连城哥哥最爱吃辣了,对不对?”
“我为兄长,自当友爱兄弟,这般辛辣味美之物,便让给还樽了。”他面不改色,一手端着一只碗,调了个个儿。
“喂,我都吃一半了!”
他挑起一筷子面:“无妨。”
然后对那一筷子面发起呆。
本小侯吃面大口,一嘴吸溜下去吃不完,就会拦腰咬断,谢灵璧这筷子刚好夹着剩的下半截,面条断口不齐,是明显的齿痕。
我好整以暇地看:“吃啊,是不合胃口吗?”
谢灵璧再看我一眼,又是那种烛烟般的眼神。
他唇形挺好看的,唇珠端正,唇线起伏有致,素日里颜色是淡淡的粉,吃东西时会泛出水润的红。那口面被他吃进去的时候,我想起那天消失的胭脂。
他欠我一口胭脂。
我被那碗放满了料的面辣得烧心,到夜里睡下时,做了一个梦。
谢灵璧跪在我面前。
不是磕头。
是另一种模样。
我在梦里抓住他的发,仰着脖子喘息。
梦醒后我反思了一下。本小侯清心寡欲两辈子,是有点变态了。
我感到一些惭愧。
但不多。
我坐在我爹棺材前——本来是跪的,但是跪了半天膝盖疼,就盘腿坐下了,我爹脾气好,不会怪我的。
身前小方桌上放着一卷经书。经书是从义庄的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纸页泛黄,有些地方还有霉点,把本就密密麻麻的字遮得更加看不清。还不如找个木鱼来敲。
肩膀被人拍了拍。
“作甚?”
谢灵璧:“翻开半天不看,何必做样子。”
“心诚则灵。”
“心诚,你求什么吗?”
我什么也没求,只想打消一点妄念。
“找小爷干嘛?”
“帮忙。”
义庄不大。几间过得去的客房给女眷,我这边守灵,仆役们挤一间通铺,还有处空着的库房堆放马车行李。
我带谢灵璧到时,两家的仆役正翻检几个大箱子。仆役交代,管家说了,前几日遇雨,怕在路上把一些珍贵书画淋湿了,趁这两天放晴,拿出来晒晒。
“给谢公子收拾一套文房出来。”我道。
他要给马三儿录口供。也不知这人使了什么迷魂计,马三儿对他死心塌地,丝毫不疑他能帮着把几亩田要回来,让干啥就干啥。
“他已一无所有,”谢灵璧道,“一无所有的人,采取任何行动,都心存希望。”
我想了想,道:“没有田产,还可以去做佃户。”
“近年天灾频频,收成极差,而赋税极重,民间早就苦不堪言,”谢灵璧目光落到面前摊开晾晒的画儿上,淡淡道,“马三儿尚且拥有田产时,便艰难糊口,眼下情形,以他的个性,绝不会善罢甘休。结局,不过是蚍蜉撼树,被官府轻轻碾死。”
我讶然:“你说得有鼻子有眼,倒像看穿他身后事一般。”
谢灵璧笑了笑,道:“谢某近日研习道法,能掐会算。”
“哦?那帮我也算算?”
“算什么?”
“就算……你我下次何时见面。”
谢灵璧一怔,显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他默不吭声,执起我的手,低了头装模作样地看我掌纹。
我一动不动地任他看:“看明白了吗?”
谢灵璧一根手指从我掌心划过,痒痒的。
“我们大约,不会再相见了。”
我心口一跳:“什么?”
他放下我的手,面上表情看不透:“我做御史在外,天地广阔,山高路远,如何才能见面?”
我愣愣地望着他的脸,听得他问:“难道小侯爷觉得,你我之间,还有未尽的缘分吗?”
我一把捉住他手腕,谢灵璧讶然抬眉。
“你是不是诳我的?”
“通玄之说,本就无所谓定数,小侯爷若有存疑,便当我是玩笑吧。”
这孙子揣着文房若无其事地走了,留我一人待在满是字画的院子里。有个仆役抱着一摞书经过:“小侯爷,劳烦稍让一让。”
我退开半步,看他把几卷边缘发潮的书放在架子上,旁边就是刚才谢灵璧看了几眼的画儿。
“这幅画儿眼生,哪来的?”
“哦,这是老侯爷当年过寿时,相国府送的贺礼,听说是他家藏的名作,老侯爷怕挂在外面弄坏了,一直让好生收着。”
我如遭雷劈。
扶灵回乡,谁会带这种珍藏上路?
谢灵璧……他可能是看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