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疑神疑鬼。
权臣黑心。谢灵璧也说过,谢煦在相国那个位置,多少都身不由己,哪有完全的清流,完全的正义。必要时,他们会做出极其残忍的决断,引致极其惨烈的牺牲。
我愿意相信谢家在大淆关那件事上是清白的,也愿意相信若我爹出事,谢家会想办法保全。
但,一个要逃避战场的秦夜光呢?
一个还未上阵就逃掉的兵丁,原本可算在计划内的战力,若不能为他们去前线冲杀,谁来血战守这残破山河?
站在某种立场上,谢家和部分人的目标,可能是一致的。
我沮丧极了。
“一、二、三!”
“一、二、三!”
几个赤膊大汉围着块巨石,铆足了气力去推,纹丝不动。
那晚山体滑坡得厉害,官道上堆起几丈高的泥土石块。官府找来一批苦役,清了半天泥,一车车来回拉载,终于淤积渐少,不料一铲子挖到中间,“铛”的一下,撞到个大家伙,再把外边的泥刮掉,才发现是块大石。
石头大得厉害,底部还是平的,理直气壮地挡在路中间,必须挪开。看那好几个壮汉一起招呼,也不能把它怎么样。
他们又在叫人,我开口道:“别费力了,这石头推不得。”
苦役们听到了,悄悄看我一眼,都没搭腔。
我道:“石头太大,哪怕用绳子捆着,一旦滚动起来,未必拉得住。而且,以这里的山势,就算把它推到旁边,等哪天又遇上滑坡,它还有可能朝下滚,我敢打赌,八成会堵在下边的官道上。”
苦役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带头模样的问:“你怎么肯定它还会堵官道?”
“我说了,看地形。堵官道算小的,万一砸死人呢?”
没多会儿来个督工的官差,一脸谄笑:“小侯爷高明,小人这就叫他们弄柴火来。”
“弄柴火?”
“是啊,把这块石头烧热,再以冷水激发,便可让它变脆开解了。”
话音刚落,几个苦役齐齐变了脸色,工头道:“大人,小民家中实在没多的柴火了,婆娘刚生了孩子,娘儿俩在家勉强有个温饱,求大人开恩,给小人一把斧子,小人愿上山砍柴!”
“呸!”官差啐道,“区区几担柴火,就要你的命了?你这厮油嘴滑舌,山上刚下过雨,哪来的干柴,官府办事,休得啰嗦!”
“行了,”我看得眼烦,对那官差道,“你这个蠢物,担着柴走个山路来回,我爹得等到什么时候,去找能解石的石匠来,工钱我出。”
官差面露喜色,连连吹捧,自去办事不提。
苦役们稍得喘息,纷纷就地坐下,从怀里摸出几只窝头。
我见过这种窝头,掺了糠,难吃,没一丝油水,当年打仗在边地,百姓逃难路上,能为这种窝头大打出手。
官府拉他们来干活,连干粮都要自带。白嫖几担柴火,应是一贯的作风。
南境此时还没大乱,百姓的日子就过成这样了。
我招手叫来在场的侯府仆役:“去,给他们弄点像样的吃的,吃饱了尽快把路清干净。”
那工头默默看了我一会儿,道:“贵人,你是从京城来的吗?”
“嗯。”
“那你知不知道,天下几时能太平?”
好问题。
“不知道——饭快来了,你咋还在啃窝头?”
“饭带回去给婆娘,没吃的,孩子就没奶水。”工头苦笑了下,“听说官府还要征兵,世道再乱下去,连我这种家里就一个男丁的,都得上战场,可如何是好?”
我如鲠在喉。
我当然清楚。我很清楚。那些跟我出生入死,在边关丢了性命的将士都从何而来。
“南境大肆征兵……约莫还有一年的时间。”我干巴巴道,“等你家娃娃会走路了,想法子避一避吧。”
饭菜弄过来的时候,石匠也到了。等都吃饱饭,苦役们去清淤,石匠爬到石头上面下錾子。
我百无聊赖,待在原地看石匠忙活。
那錾子应当是好铁做的,很快掏出几个楔眼儿,再锤进去粗铁钉,排成一排。
当然,光是这样钉,是不会把石头钉透的。石头硬邦邦,个儿大,就算开几个洞,也不妨碍它立着,脾气臭,姿态高,不然怎么叫石头呢?
可石匠有石匠的办法。循着某种技巧楔钉子进去,让石头感到痛,感到痒,硬邦邦的表面就维持不住,被那钉开的孔洞破坏了,它的内部不再坚硬,心中的力不再圆融地聚在一处,彼此拉扯着,直到再维持不住,被人用力一敲一撬,就分崩离析。
但话又说回来,好几个村子,统共才得一两个石匠,天底下的聪明人哪有那么多。还是有许多石头的心,难以看透。
大石头解出了小石头,苦役们卖力地搬动了。我看着心里舒服了一点,又没彻底舒服。
我好像是动摇了,可这动摇说不出缘由。很憋屈。
也很寂寞。
方谊听说了这边的事,赶来看一看。
“你变了。”方谊道。
我不服:“我没变。”
“过去你不会注意他们吃什么,做什么。或者说,你根本不在乎这些人本身。”
“我常年待在京城,在皇帝跟前讨赏,看到的都是富贵人物,到这种穷乡僻壤,难免新鲜。”我懒洋洋道,“舅舅家的两位表兄做人出息,行事有度,就别盼着我也混出人样啦。”
“离了京,你就没想做的事?”
“做个富家翁不好么,侯府的钱,我一辈子都花不完。”
方谊沉默了。
他到底是不够了解我的。
但他会扎我的心。
“要是你娘还在,就好了。”
方老爷拍拍屁股走人,留我一个翻白眼。
山林空翠沾衣,眼看又濛濛地飘起雨星,不大,头顶乌云很薄,苦役们加快了动作。有绳子磨断了,散出一些麻秆,零落在路边。我抽了张长凳坐着,哪儿也不想去,抓了几根麻秆在手里摆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