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拢着一团乌云。
秋老虎咬屁股,空气燥热得很,几乎来不了一丝风。我心不在焉地打扇子,曹铉在旁脱得光了膀子,热汗长流。蔻儿撅着腚,拿根树枝,在沙土地上写写画画,字歪歪扭扭,真不知小翠是怎么教的。
哦,小翠的字也不怎么样。
我爹一死,侯府气势浩大地出殡,管家也一道跟上,于是一大家子拉拉杂杂都塞进回乡队伍里,倒省了遮掩。临行前皇帝还把我叫到宫里,拍着我手臂装模作样地唏嘘一番,赏了好些金帛,才叮嘱我守完孝后,尽早回京为国效力。
我心中冷笑,这京,怕是回不得了。做幸臣,被人鄙视,还能活命,做功臣,劳苦功高,只会碍眼。
过去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我爹那样的忠臣会活得那么艰难,后来我稍稍明白过来一点,一则功高震主,皇帝是个昏君,这不妨碍昏君也要面子,二则皇帝这样的人是冷血的,再勇猛的将军,在他眼里不过是如臂使指的一把刀,就算刀折了,说不准还有其他热血的刀替上。
“少爷,你看我写得好不好看呀!”
蔻儿年纪小,嗓子还未变声,脆生又亮堂,一下子把我魂喊了回来。我一看,通篇鬼画符,不由怒道:“好看个屁,重写。”
蔻儿扁着嘴:“少爷好凶唷。”
我还没作声,守着炉子烧水的曹铉先切了一声:“拿腔拿调。”
蔻儿这小崽子,起先拘谨得很,后来见侯府对他不错,愈发放飞起来。曹铉么,眼见我得了新小厮,看蔻儿不爽很正常。一路走来,两个斗得乌眼鸡也似。
我实在懒得听他们吵:“再嚷嚷都滚出去,别打扰我爹休息。”
两人齐齐回头看了眼棺材,蔻儿吐了吐舌:“偏我是个男娃,否则早跟翠姨去方夫人那里住了。”
曹铉冷笑:“想得倒美,就这地方,你还能把少爷撂下?”
乌鸦嘎嘎叫,曹铉瞅见,呸了一口:“晦气。”
“祸从口出,”我拿扇子敲了下他的头,“当心啊。”
义庄不大,荒山野岭的,处处为难。曹铉是个色厉内荏的纸老虎,这边停着不止我爹一口棺材,他当然怕。
方谊跟餐食一起来,还带来个不妙的消息,昨儿那场雨下得尤其大,前面有块山体滑坡,把官道堵死了,官府做事慢,又防着今夜还有雨,三五日内,棺材怕是行不得。
曹铉一慌:“还要在这儿待几天?”
我睨他一眼:“怕成这样,你还是去偏院客房住吧。”
曹铉梗着脖子:“我、我不怕!”
等到吃过晚饭,终于起了风,天愈发暗沉,乌云压顶,像团化不开的墨。
不知哪里传出咔哒咔哒的动静,曹铉胆小如惊弓之鸟:“少爷,少爷!你听,是不是棺材里面在动?”
“叫少爷没用,”我道,“不如你去敲敲侯爷的棺材,问问他是不是想起来解手。”
曹铉面如土色。
蔻儿嘻嘻笑:“曹铉哥,你是怕诈尸,还是怕鬼呀?”
曹铉冒着冷汗:“什么诈尸不诈尸的,别在侯爷灵前胡说八道!”
我看向蔻儿:“去把门窗检查一遍。”
蔻儿也没那么胆大,心不甘情不愿地,磨磨蹭蹭转了一圈:“有扇窗开着哩,我都关严实了。”
彻底黑天前守义庄的杂役过来一趟,化了些纸钱,给棺材下面添了点石灰。几盏灯台点亮,发出晕黄的光,人影都映在墙壁窗格上。
我们挪进殓房没多会儿,急雨就炒豆子似的掉下来,不过几息功夫,四面八方哗哗响个不停。
屋顶上噼里啪啦的,曹铉打好地铺:“少爷,睡会儿吧。”
舟车劳顿,我沾枕就着,许是夜来雨大,脑子里团团转了几个乱梦。一时是小时候我爹第一次把我抱上马拿起弓,一时是我娘抓着张写得稀烂的大字拿着戒尺追着抽我屁股,又一时在前世军营,打了胜仗后众军坐一起杀羊宰牛吃肉喝酒……
谢灵璧入梦来,新科状元骑白马戴红花,年轻俊秀神采飞扬,谢煦笑得合不拢嘴,相国府门槛踏破,大小媒婆出入不休。
状元说,我已心有所属。
我悚然一惊,睁开眼来。
还好只是梦。
曹铉瑟瑟发抖缩在地铺边角。蔻儿面色惶然。
“少爷,”蔻儿嗓子抖抖地道,“棺材,好像真的有动静。”
“怎么回事?”
蔻儿小声道:“刚才曹铉哥踢我,说他听到有棺材里面响,我起先也不信,但还没睡着,就听到哪里咚地一响,是从屋里发出来的,我们两个都听到了!然后那动静停了一会儿,变得窸窸窣窣的,像是在磨来磨去,时不时还能听到咚咚响……少爷,你说,该不会真诈尸了吧?”
“不会。”
曹铉这时还不忘狗腿子:“小的特意壮着胆儿去看了,侯爷棺材静悄悄的,不是侯爷诈尸。”
“诈你大爷的尸!”
我没好气,殓房里灯台不多,年成不好,能有个义庄都是难得,四下里昏黄一片,外头夜色深浓,透过窗纸洇进来,像要把这一小片光亮吞掉。
刚端起一盏灯台,就听黑暗中的某处传来“叮”地一声。
曹铉和蔻儿吓得抱成一团。
循着声音来向走过去,灯火照亮脚下方寸之地,一排排棺材在两侧静默而立。义庄的人说过,这里的棺材有在停灵的,也有空置的,有放了多年陈旧的,也有新打制等被选中收葬的。
地上有颗钉子。我捡起来端详,约莫六七寸长,指头粗细,是棺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