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面团砸过来。
“魂不守舍的,干嘛呢?”
小翠手上沾着面粉,旁边一碗肉馅一碗葱,还有个口水滴答的蔻儿。
我揪着面团,答:“想爹。”
“真想爹?”
“不然呢?”我估摸着她手底那坨面的大小,问,“做几张饼?”
“十来张吧。”小翠重新开始揉面,“侯爷走了一个多月了,往常都没见你这样。”
“往常是往常。”
小翠念叨起来:“宝珠啊,家里田产转移不容易,多亏了方家搭把手,还有那些个茶庄、绸缎铺子,也找好下家了,你再合计合计,别到时候人在路上,尾巴落下。”
我摆手:“放心,倒是你跟蔻儿,等着后一批动身,万事当心。”
小翠嗤笑:“乳娘还用你操心?”
面团黏黏的,被搓成一个个小丸子放了一排。我无心听小翠唠叨,脑子里还在想另一件事。
再过不久,谢灵璧就要离开京城,这边我也快出发了,他却还不给我送戟。
中途我偷偷摸摸去铁匠铺看过几回,那把戟明明白白打好了,跟前世别无二致。谢灵璧拿回去后一点动静都没。
那么大、那么长一个戟,他怎么憋得住?
皇帝召我进宫。死太监来的时候我正吃饼吃得喷香,满嘴葱味。
拿茶水漱了口,刚要使唤戏班子跟着,太监道:“圣上请小侯爷看戏,不劳小侯爷费心。”
路上经过一片工事,乒乒乓乓响。天子一声令下,地宫造得迅速,好多苦役衣衫破烂地忙活,还有群身穿道士服的在监工。
个个长得满脸奸样,不像正经道士。
皇帝瘫坐软榻,身子愈发臃肿,好几个美人在给他捶腿揉肩。皇帝示意我坐,裕王也在旁边,我以眼神询问,裕王摇摇头,面色不大松快:“你来晚了,我刚看完一场。”
什么戏?
大淆关之战。
真刀、真枪。
难怪来时闻到血腥味儿,原来地上洗过一轮了。
妖道摆了个香案,嘴里嘀哩咕噜地放屁。裕王告诉我,挖地宫不太顺利,大法师要开坛作法,献上人牲,请仙人施恩。
给皇帝按肩膀的美人正对戏台,脸蛋煞白。皇帝眯起眼:“怎么不按了?”
美人扑通跪下,哭着道:“台上厮杀的是民妇的丈夫,我二人家中尚有老母无人照料,求圣上开恩,放我夫君家去吧!”
皇帝呵呵笑着,拉住美人的手:“进了宫,朕就是你的夫君,下次千万别说错了。”
说着,努努嘴巴:“你瞧,他殉国了,是忠烈之士啊!”
妇人两眼一翻,昏倒在地,立刻有宫人小跑过来把她拖了下去。
皇帝被扫了兴致,不快道:“换人来!”
气氛沉重,裕王偷偷踹我,指望我说话。
皇帝注意到了,问道:“秦小侯怎地不吭气?”
“圣上恕罪,臣看得太入迷了,”我叹道,“臣有一事不解。”
“何事?”
“大淆关大捷,那个演我爹的,怎么也死了?”
皇帝笑起来:“血祭之下,都是人牲罢了,这只是一场戏,秦小侯不会当真了吧?”
爹死了。
我负手站在棺材旁。
方谊轻声道:“世子,跟侯爷道个别吧。”
满院白幡,外面挤满了百姓,鸦雀无声。火盆里是我刚烧的纸钱,风一吹灰烬翻卷,细细地洒了一地。
他们说,清平侯方到灵武城,贺兰山告急,一纸谕令命他带兵增援。大淆关刚刚大胜,不过来回两个月,北境多座重镇沦陷,守将不堪大用,兵卒疲软,士气低落,我爹领孱弱之军抗敌,难得生还。
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应当会据城固守,静待援军到来,但朝廷急于收复失地,唯恐草原铁骑威逼中原,军令难违,哪怕是清平侯,也无能幸免。
他接到谕令时,我在皇宫里看戏。
我微微俯身。万箭穿心,流血战死,没有缺胳膊少腿儿,是很体面、他应当很满意的死法。他的身躯被仔细打理过,收敛遗体的人大约对他心怀敬意,竭尽全力用了防腐手段,面目特别安详。很陌生。
可惜,从边关到京城,一点尸臭味儿不可避免地散发出来。
我想吐。
秋高气爽,天空澄碧无云,阳光金灿灿的,树叶子都镀了金,绿得透亮。
爹离京时我去送他,站在安远门外我望着他道,爹,你别死。
爹死了。
我更宁愿下一场雨。
前世他死时雷雨轰鸣,老百姓都说英灵不灭,苍天有眼。
苍天何时有眼?
谢灵璧气喘吁吁赶到,一身行装。
今天他要动身赴任,我原打算,去送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