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府嫁女后不久,京城就沸沸扬扬传起了新乐子。据可靠消息,此事可断定为两只公雉鸡引发的惊天秘闻。
我不免欣慰,又不免伤感。
欣慰的是,蔻儿男孩身份,误打误撞打消了暗中窥伺的目光。此前我盘问过,他打落地就身子弱,爹娘怕留不住,索性假托丫头养,连街坊四邻都不知真相。前世我亲眼看着他从河里被捞起,办事的人怕我追查,当场就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于是前前后后瞒得彻底,他这一头,暂且是无虞了。
但伤感的是,我成了断袖,人们看我的眼光大有不同,譬如路过南风馆时,里面的小倌对我格外媚眼如丝,甚至连看向曹铉的笑容都格外暧昧露骨。
曹铉这个蠢东西。
那天我经过后院,听见他与几个男家丁私语:“小侯爷今时口味大变,我等更要谨言慎行,譬如走路时,绝不可撅着屁股。”
我大怒,赏了他二十大板,叫他屁股先开花。
我爹的隐患还没彻底解决,我抛开身边这摊子烂事,先提笔给他写了封信。
信写得很长,且十分肉麻,大致是爹在外征战辛苦,孩儿甚是想念,孩儿最近惹了桩祸事,关乎老秦家留后大计,只等爹早日归来,孩儿愿痛哭流涕当面谢罪云云。
这封信,着实费了我一番笔墨,看似卖乖,实则有我的一份小心机。
幼时我爹教我兵略,提到军中有秘文传信,乃是将真实信息藏在行文中,只有知晓对应解法的人才能看懂。那时为了好玩,我与他父子间也有一套秘文,只是多年不曾启用,希望他能够看穿,早做提防。
我还在信中告知,近日正盘点家中产业,该收的收,该置换的置换,以备日后长久。
信发出后,我准备去家里的几间铺子转转,不料计划赶不上变化,正当抬脚出门,外面报称来了个捏着嗓子的公公,说皇帝宣我进宫。
我心下暗骂,给那死太监塞了银子,叫上府里养的杂耍班子,大摇大摆进了宫。
皇帝换了新美人了。
看台上杂耍班子在表演踩绳戏,我蹲在下面认认真真调弄胭脂膏子。皇帝玩了会儿美人,一双浮囊眼泡递过来,向我示意旁边站着的丞相:“你这杂耍不好,丞相都不笑。”
谢煦笑不出来。他站太久,腰都僵硬了,我听到他躬身时老腰嘎巴一响。
“圣上,”谢煦不愧相国风范,谆谆劝诫,“老安国公战功赫赫,忠君爱民,如此对待他的儿妇,恐落天下人口舌。”
皇帝捏了一下怀里的女人,捏出一声尖叫。
“美人,谢相怜惜你,怕你在朕这儿吃苦头呢。”
女人慌乱摇头:“妾身不敢。”
谢煦眉心的川字纹愈发深了,像棵霜打的老树。可惜,大雍的朝堂不需要他这根栋梁。
“朕打算封她为安国夫人,”皇帝嗬嗬笑起来,“如此名正言顺,小安国公见夫人高升,还要感谢朕的恩典。”
谢煦:“圣上,此事非天子所为,还请三思!”
皇帝:“谢煦,你不知安国夫人的妙处,她身段最是柔软,朕昨日叫她脱光了在浴池边爬行,雾气蒸腾,她就像那云中的仙女。”
说着,皇帝对怀里的女人道:“去,脱光了站那绳子上跳支舞,让谢相好好品鉴。”
女人双目如死,麻木地站起,脱了衣裳向绳子边走去。众人纷纷低头,谢煦扑通跪倒在地,声调沉痛:“圣上!”
“怎么,谢相不敢看?”皇帝转向我道,“秦小侯觉得如何?”
我道:“踩绳戏对绳子要求极高,臣好不容易才制成一根,若受力不对断掉,着实可惜。”
皇帝:“佳人在前,秦小侯眼中居然只有绳子,莫非那断袖传言是真?”
“当然是真,”我扬眉,“圣上叫我看女人,不如让谢相脱光了上去,保不齐我还乐意多看两眼。”
谢煦脸色铁青:“你!”
我又道:“罢了,这身老皮上去活似老鬼荡秋千,有什么意思,圣上还是饶了我吧。”
皇帝哈哈大笑,抬手招那女人下来,女人脸色惨白,将衣裳穿起。
我记得她。她父亲在朝为官,她为了家人在后宫忍受百般凌辱从不反抗,后来皇帝玩腻了将她放回,回到国公府当夜,她就自尽了。
血泪成书。
皇帝心情很好,对我道:“你把老鬼带回去荡秋千吧,朕乏了,不想再看见他。”
直到出了宫门,我才放开谢煦的胳膊。
“谢相不必这样看我,”我淡淡道,“圣上罢朝多日,你这回为了见他,向大太监使了不少银子吧?那个女人你救不回的,而且我猜,小安国公本人都未必有你这番坚持。”
我的猜测分毫不错,谢煦目露鄙夷:“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小侯爷与本相道不同,不相为谋。”
我哂笑:“宦官专权,相国大人身在内阁,难道真就大权在握?你愿意不惜代价去做,有没有想过扶风郡谢氏宗族?”
谢煦神色一变:“你几时关心过谢家事?”
哎哟,嘴快了。
前世谢煦触怒皇帝,谢家在朝廷当官的杀的杀贬的贬,下场都不太好。
我这该死的良心。
“关心啊,”我无赖道,“我是断袖,虽然你家小姐不肯嫁我,但大公子才情出众,我心中更加欢喜。”
谢煦脸都绿了,再次气哼哼拂袖而去。
犟种,爹到儿子一个样。
我摇头,信步街头,方送走大犟种,就看到小犟种。
这几天遇到他的次数是否太多了?
“禅通寺正举办庙会,我与阿骏上山采买玉料。”谢灵璧客客气气道。
难怪谢骏愁眉苦脸。
谢家高门,子弟人人均琢玉。俗话说君子如玉,玉也有礼器之用,这种世家大族家风传承,要有点让人高看一眼的雅好。
琢玉需有耐心,谢骏是个坐不住的,他舞枪弄棒时有多快乐,坐在磨玉凳上就有多痛苦。
“庙会能有好玉料?”
“有。”谢灵璧答道,“在家练习之用,没必要太过上乘,以免铺张浪费。”
谢骏拉住我的手:“小侯爷既然感兴趣,不如一起。”
谢灵璧看了眼我们交握的手:“随意。”
我对玉可没兴趣,怕是谢骏对我有兴趣。
果不其然,这小子问道:“小侯爷,你与蔻儿处得怎样了?”
“还不错,”我随口道,“他乐意穿女装,便接着穿了,如今府上都叫他蔻小娘子。”
谢骏一乐:“真新鲜,谁能想到你喜欢那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