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娘在世时,一年到头总会去谢家走动几次。
我家和谢家,实则有一点点沾亲带故。
简而言之,我外祖父的兄弟娶了谢灵璧祖父的妹子。
反正歪歪扭扭序起来,我和他属于表到不能再表的亲戚,连血脉都不通。
我娘逢年过节带我回娘家,有时会碰到谢家那群小孩。
谢灵璧祖父的妹子——就是他叫姑祖母的,是个很爱小孩子的女人,三五不时会叫娘家的小辈去我外祖家玩,外祖父兄弟俩宅子互相挨着,中间打通,一大伙人就很热闹。
那天好像是上巳节,许多人外出游春,我素来是耐不住的,就招呼外祖家的孩子还有谢家小孩一起玩蹴鞠。
谢骏跟我脾气相投,立即欢天喜地,拉着谢灵璧一起加入。那时大家都小,没太多礼节拘束,很快就混得脸熟。我虽很少见到谢灵璧,却与他颇有默契,他对蹴鞠不大熟悉,可是脑袋聪明,带着玩了一轮就会了。
眼看天要擦黑,人人都玩得满头大汗,谢灵璧忽然停下,道:“该回去了。”
我奇怪:“回去做什么,今晚就住我外祖家,我们一起放花灯!”
谢灵璧:“今天的功课还没做。”
“有啥可做的,回头补上便是,”我扮了个鬼脸,“我知道你们家私塾先生也放假呢。”
那帮小鬼很明显被我说得心动,谢骏拉着谢灵璧的袖子央求:“阿兄,伯父去京畿公干了,一两天回不来的,刚好过节嘛……”
谢灵璧在这群孩子里年岁最长,好多双眼睛巴巴地望着他,估计他自己也很想玩,于是故作老成地点了头:“可以,不过大家明日就要回去把功课补上。”
小鬼头们一声欢呼,谢灵璧脸上也露出笑容。
我已忘了那晚的花灯了。
也就第二天,那个姑祖母忽然叹气,说是谢煦提早到家,发现子弟贪玩荒废功课,就动了怒,谢灵璧没负好兄长的责任,挨了一顿板子,去祠堂罚跪,小孩子们个个泪汪汪的,碍于丞相积威,谁也不敢去求情。
谢骏抹着鼻涕眼泪,将我悄悄引到祠堂外,我爬上院墙,谢灵璧小小的身子跪在祠堂里,脊背挺得笔直。谢家祠堂真大,阳光只能照亮门槛内一小块地方,够不着谢灵璧的脚尖。
我扭头问谢骏:“我能带他走么?”
谢骏直瞪眼:“伯伯会打死他的。”
那天我趴在墙头看了他很久,久到谢骏都不知何时离开了,我还望着他的背影,想到他玩的时候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分明很开心。
后来再大些,谢家小辈陆续进了太学,我爹把我也送了去,大家成了同窗,我仍和谢骏他们厮混,谢灵璧却愈发老成,端着兄长架子,举手投足动定皆宜,言笑间有了君子翩翩的模样。
我们常常见面,越来越不是一路人。
又过了几年,我爹终于承认我不是那块料,我离开太学那天先生们都松了口气,我回头张望,谢灵璧倚窗坐着,目光落在手中书册上,对我的离去毫不在意。
母亲去世了。我性情日渐乖戾,与外祖家走动渐少。
“小侯爷。”
谢骏觍着脸过来请罪。
“我真没想到阿兄会答应啊,”这小子比划道,“我本来打算带他出门散散心,遇上裕王他们要到你这儿来,就随口问一句要不要一起,都等着他拒绝了,结果他说嗯,嗯嗯嗯!给我吓一跳!”
谢灵璧肯定只说了嗯,那个嗯嗯嗯是他弟在给自己加戏。
我怜爱地看着谢骏,觉得他傻得冒泡,你阿兄已入庙堂,是察觉了我的小九九,特地过来盯梢,拿你当送上门的借口呢。
谢灵璧又朝我们看了一眼。
他不跟我讲话,我也不会跟他讲话的。
讲话的另有其人。
院门外一个胖球提着两只彩雉鸡走进来。雉鸡活蹦乱跳,想是被他擒拿住格外不爽,一直在扑扇翅膀,鸡毛乱飞。
这胖球,乃是太尉家的公子,我们一般叫他赵大胖子。赵大胖子好吃好色,因裕王出手阔绰,常年追着裕王屁股后面跑。
“好。”裕王很给面子,“拿来斗鸡么?”
“什么斗鸡。”赵大胖子把雉鸡丢下,那鸡两脚都捆着,仍在地上疯狂扑腾。
赵大胖子擦了擦汗,笑道:“人家娶亲要用活雁下聘,今儿小侯爷突然收了房里人,兄弟我给送个彩头。”
我翘着脚看他:“兄弟你心顶顶的好,但这两只畜牲都是公的,算几个意思?”
赵大胖子:“啊?”
“花色鲜艳是为公,花色发灰是为母,”我道,“你小子公母不分,拿我当乐子呢?”
赵大胖子闹了个大纰漏,自打嘴巴:“罢罢罢,便将这俩畜牲烤来吃,香得很。”
下人过来弄烤架,赵大胖子喝了两杯酒,又开始闹妖,拱到我身边,油腻腻地笑道:“早说小娘子害臊,这会子起来了没?”
这群人里,最没眼色的就是这个死胖子,方才我将房门一关,把话头糊弄过去,旁人识趣都闭了嘴,就他还不死心。
我要笑不笑的,与他道:“这丫头你别惦记。”
赵大胖子:“这是为何?”
“她爱我爱得要死,已发了毒誓,绝不肯再跟别的男人。”
谢灵璧又看来一眼。
我硬着头皮接着编道:“她说,若我来日将她送给别人,索性一头撞死,死也要死我家宅子里。”
裕王摇头唏嘘:“真是个痴情的丫头。”
赵大胖子面露狐疑:“昨儿刚认识,今儿就死心塌地,莫不是你在诳我,说起来每回跟你逛花楼你都扭扭捏捏,非要关起门来办事,难道……兄弟你那方面不能成了,这一个月都没治好,才找个丫头回来做障眼法?”
我嘴角一抽,赵大胖子玩得花,我不好那口又碍着情面不能推拒,的确每回都关门跟姑娘纯盖被睡觉,我把她们哄得开心,又使银子封口,她们自然不会泄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