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是要做什么去?”
正全身警戒精神紧绷的陆时酒乍然听到身后有声音,霎时脑中警钟大作,直到回头看到来人是掷玉,指尖隐约闪动的金光方被主人撤了回去。
缓缓松了一口气的陆时酒此时还没注意到狐妖阴沉的脸色,顶着俩微微晃动的狼耳,有些讶异道:“掷玉……你怎么会在这儿?”
狐妖看着他这一身装束,咬牙切齿道:“这话不该是我问你吗?昆仑有事要忙,嗯?”
陆时酒踱着步子,有些心虚地说:“额……这个嘛……但掷玉,这么多年来我好容易探听到狼妖的踪迹,事关当年惨案……我是一定得走这一趟的。”
狐妖方才便对他来此的目的有了大致猜想,听陆时酒一说心中叹了句“果真如此”。
许枫那时的话言犹在耳——“那年他才十三岁,过完年节从家里回来的时候,从头到脚都沾着泥,整个人气质也都变了……大抵是亲眼看着爹娘血溅当场带来的伤害太大了,这孩子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他心里头藏了太深的恨意啊……”
狐妖一时觉得心里有块地方无声塌陷下来,他低眸看着陆时酒带着点儿倔强的模样,升腾的那把怒火又无声消散,他无奈地蹙了蹙眉间,沉默片刻开口道:“你隐瞒我,是怕我会担心吗,还是怕给我添麻烦?”
陆时酒听到他和缓下来的语气,在原地站定,微微抬头,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他。
“但你可知此行有多凶险?我知道你很聪明,懂得伪装和保护自己,但那里头坐着的可都是活了成百上千年的老妖怪,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狐妖抬手捏了捏陆时酒头顶的黑色兽耳,发现这小玩意儿居然还模拟了体温,他深深叹了口气,“我该拿你如何是好……”
陆时酒似乎不习惯脑袋上的东西,在狐妖伸手过来的时候就皱着眉头想躲,不过没成功。
狐妖的手继续向下,托住了陆时酒被风吹得微冷的脸,他微微靠近,一双蓝眸里清澈地映着陆时酒的身影,很轻地说:“陆时酒,若是你再遇到什么不测,我会疯掉的。”
陆时酒吸了吸鼻子,嚅动嘴唇像是要说些什么,但又最终没能开口。
狐妖于是把人抱在了怀里,靠在他肩膀上温声道:“况且我说过的,无论什么事情,你都可以向我开口。不管是仇恨还是什么,以后都不要把它们压在孤零零的一颗心里了,好吗?”
陆时酒陷落在狐妖身上淡淡的雪松气息里,感受到那人在自己发间落下轻柔一吻,这些年来早已从他字典上消失无踪的、名为委屈的情绪突然造访,他久违地感到想哭。
可还不待他说些什么,二人忽然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倏然转身,只见不远处一个长着对小巧灰色兽耳、两个眼珠子黑如漆墨的纤细身影正慌慌张张朝他们跑来。
是只小仓鼠妖。
看这细弱伶仃的样子修为八成不算高,应该不难对付,他可以做到在这小妖出声之前便将其一击打倒。
陆时酒眼神一凛,手上不动声色凝了团金光,谁知随即便被背后似乎长了眼睛的狐妖抬手按了下去,又安抚性地轻轻拍了拍。
陆时酒疑惑地看了看狐妖。
那小仓鼠好容易跑到两人面前,却并不敢抬头看他们。陆时酒注意到他的双腿甚至隐隐在打摆子,心下更是不解。
怎么这妖在个儿地盘里还怕上他们两个人族了?
可接下来那小妖颤抖着声线细声细气的话好似惊雷般炸在陆时酒脑中。
“长老发现您离了席,吩咐我无论如何都得把您带回去。”语至最后还带上了点哭腔。
长老……?
这话是在……对谁说?
带……谁,回去……?
陆时酒一瞬间失去了所有思考能力,只是无知无觉立在宽厚的大地上,似乎七魂六魄都被尽数抽离,什么都再也感受不到,世间万物兀自运转,他只听得见自己心跳声有规律地一下下撞着耳膜。
他转了转眼睛,僵硬地看向注视着仓鼠妖的掷玉。
陆时酒听见狐妖说话的声音,如环佩相击泠泠,是那么清晰。
“吾不过出来透透风,这便回了。旁边这位是吾的挚友,一会儿同吾一道进去。”
那小仓鼠闻言想说句“不合规矩”,抬眸对上狐妖神色又咬了咬嘴唇咽了下去,掀起双纯黑的眸子怯生生朝陆时酒望了一眼。
陆时酒知道,依照礼法,这种时候他该冲对方笑一笑,可他试了几次都没成功。陆时酒大脑一片空白地想,他现在的脸色一定难看极了。
一个无厘头的想法莫名其妙地冒出来,他想,要是他一开始没过来这个地方就好了,要是他永远都不知道掷玉是……
掷玉是什么?
掷玉不会是的……
掷玉怎么可能……?
这一定又是一场噩梦,他怎么会做这样的梦,该死,这次什么时候能醒过来啊。
陆时酒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个被严丝合缝存在琥珀里的小人,周遭发生的一切都同他隔绝开来。混沌中,他看到掷玉神色慌张地朝他看过来,转头仓促向那只小妖说了句什么,后者此时看向他的眼里半是惊恐半是担忧,冲掷玉行了个礼便飞速离开了。
他木然地看着掷玉对着他双唇一开一合地说着些什么,感受到他拉过自己垂在身侧的右手,随后随着掷玉视线看到了自己掌心那几道方才被无意识攥破的几道可怖血痕,流淌的鲜血染红了掌中纹路,尚一滴滴向下滚落着。
陆时酒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了疼,那密密麻麻的疼从血肉模糊的指痕间一路向上,直至疼进了心口。
好疼啊,好疼。
不是梦。
陆时酒缓缓抬头,看向此时正蹙眉给自己输送灵力疗伤的掷玉,打断了他含着忧切的问话。
“掷玉,你是妖吗?”陆时酒听见自己轻声说。
狐妖动作一顿,陆时酒还不待他回答又接着问:“你是什么妖?”
狐妖似乎明白过来他心里头想的是什么,手上给陆时酒疗伤的术法没停,抿嘴默然现出点儿兽形来,雪白狐耳在墨色发间抖了抖,身后几条狐尾在光下显得很蓬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