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酒眨了眨眼,挣开被狐妖捏在手里的右掌,神色恍惚地向上摸了摸那只毛茸茸的兽耳。
被摸的狐妖似乎是有些不舒服地皱着眉头小幅度偏了偏头,但终归没躲开他的手。
不是狼妖,不是狼妖。
陆时酒仿若一瞬间失去了所有气力,浑身疲软。他放下手垂眸往后退了退,却脚下一个趔趄险些跌倒在地。
狐妖低声喊了声他的名字,伸出手去扶他。
陆时酒一下挥开他,手脚慌乱但动作极快地从袖中乾坤袋里掏出个法器,捏了个诀就微风一般从狐妖面前消失了。
狐妖一个人站在原地,胳膊尚且伸长在虚空,他蜷了蜷指尖,脸上是一副罕有的惘然。
陆时酒一直以来都很清晰地记得那个夜里所发生的一切,连每个细节都在记忆里纤毫毕现。
那一年他十三岁。
那本是一个阖家团圆的除夕年节,爹娘年底好容易没接到什么紧急委托,而常年在昆仑学艺的他也已很久没能见到他们。
一大桌子的丰盛菜肴在融融灯火下散着诱人的香气,陆时酒一边吃着碗里母亲夹给他最爱吃的糖醋鳜鱼,一边对他们说着这一年里自己的见闻,谈到趣处一家人都不约而同欢笑起来。陆时酒转头,正对上陆母看向自己的眼神,那里头含着几分欣慰,深处又藏了点儿不易察觉的愧疚。
是啊,这样庸常的幸福,分明是普通人家所唾手可得的再平俗不过的东西,可在陆时酒这里,却是从小一直以来难有的奢望。
陆时酒心里泛起酸软,正要开口说些什么,一阵夹着冬日疾风的凌冽箭矢透过窗子破空而来,陆时酒下意识偏了偏头,那箭险伶伶蹭着他侧颊而过,留下道细小的血痕。
陆父陆母陡然起身。
二人对视,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陆家宅子外头有层专防妖族的结界,方才他们感知了下,发现那层结界竟被无声无息破除了,而界破的瞬间他们居然毫无知觉!
陆父从桌上拿了自己的佩剑,悄声挪到门边开了门,高大的身影将屋内景象遮得严严实实。
他看到屋外站着的狼妖,沉声道:“不知阁下陡然造访有何要事?”
来者却一看到他便不言不语地开了火。
陆父于是将门关好,阵阵铿锵的打斗声自外传来。
陆母凝眉细听片刻,不动声色地抿了抿嘴。
她从一招一式中听出陆父在这场对决中渐渐吃力起来,意识到除夕造访的妖物绝非善类且修为不弱。
今夜,于他们而言,怕是一场生死浩劫了。
陆父陆母不是没有设想过这一天的到来。他们行走江湖多年,过手的委托数不胜数,结果了不知多少祸害人间的恶鬼,自然也得罪了不知多少势力,他们心里清楚自己在外人面前看似光风霁月,是一对惩恶扬善、快活恣意的神仙眷侣,实则每天辗转于各种疲乏的缠斗中,过的是走钢丝一样危险的苦日子。
只是……
陆母在陆时酒面前微微俯身,玉白的指尖心疼地轻轻抚过少年白璧无瑕的脸上那道刺眼的伤痕,眼里含着深浓的歉疚。
只是幼子何辜。
身为母亲,尽管陆时酒从未开口说过,但她心里清楚自己的孩子有多期待和珍惜一家人热热闹闹在一起的机会,这一年间他们都没怎么好好坐下来吃顿饭话话家常,这厢却连个年夜饭都吃成这个样子……
陆时酒轻轻抓过母亲的手,对这一切尚且无知无觉的他没能透过母亲那张刻意摆出的平和后看出此时的严峻来,只抬起一张小脸笑着冲她说:“阿娘,好啦,你快出去帮帮爹爹吧,你们速战速决,解决掉他们之后我们接着吃饭。”
陆母也提了提嘴角,她领着陆时酒走到屋后,拧开屏风后的机关,轰然声响,一个黑洞洞的地窖露了出来。
陆时酒终于隐隐觉出些不对来,他神色不安地扭头对陆母说:“阿娘这是做什么?我不要进去这里面,我就在屋内等着你们。”
陆母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柔声说:“时酒乖,待会儿打起来屋子里可能也会受到波及。我跟你阿爹得确定你安全了,才没有什么后顾之忧。”
陆时酒一听,心觉也的确是这么个理儿,安慰自己方才一闪而过的慌乱应该只是错觉,于是听话地乖乖进去了。
直至陆母拧动开关合上地窖的那一刻,他听到母亲似乎含着泣音的最后一句话——“时酒,我的孩子,我们永远都爱着你。”
“阿娘!”陆时酒失声,一片漆黑中他指尖金光灵流闪动,一股接一股砸向头顶那块板子,却并未撼动分毫。
陆母在出口施加了法术,年仅十三的他根本无力破除。
那晚的陆时酒在地窖里简直度秒如年,无情而过的光阴像一把狠狠剜向他的利刃。陆母在出口处施的术法隔绝掉了外界一切声响,他什么也听不到,四下里唯有一片空洞的寂静,以及他一次次向上打着灵流的微弱噼啪声。
一开始他尚绝望嘶喊着,金色灵力不要命一样自他掌心喷涌而出,照得整个地窖中宛若白昼,可直到他榨净丹田中最后一丝灵流也依旧徒劳无功。
后来他声带嘶哑,灵力被抽干之后浑身筋骨都疼,只机械而又倔强地颤抖着身子一下下拼命撞着头顶的板子,哪怕双拳和肩膀都已经血肉模糊,哪怕头颅被砸得一片嗡鸣。四周的黑暗和无声让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已离他远去,而他是一个被时光罅隙吞噬掉的怪物。
不知过了多久,陆时酒终于感到出口微微松动,一丝阳光从缝里钻进了,刺了刺他呆滞麻木的眼。
陆时酒愣了一下,随即疯了一般砸开头顶的板子冲了出去。
接着他看到了此后多年他再难忘怀的场景,那是即将纠缠他一辈子的凶恶梦魇。
他们和暖安谧的小家在混战中早已残破不堪,新年的第一缕晨光静静照在破碎一地的桌椅碗筷,照在不远处他躺倒在地的爹娘乌黑的发间,和着暗色脏污的血。
冬日的凛冽寒风吹得松动的窗子噼啪作响,掀动起砂石尘土飞落满屋。
十三岁的陆时酒刚从地窖中爬出,脸上斑驳的泪痕同细小的伤口交错,绣着金线的白袍一番折腾下早已看不出本来面貌,一头如墨黑发杂乱披散下来,掩住那双无措又惊怖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