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细想来,其实剑修一世那段时光是他们二人间最后一段充满希望的岁月,至少对守着所有回忆的狐妖而言是这样的。
凡俗一生短短数十载光阴,尽管不少人对修仙长生趋之若鹜,不惜从黑市高价购买那些成分不明的仙丹灵药妄图逆天改命以脱胎肉/体,可其实百年光景对绝大多数普通人而言,便足以尝尽各种酸甜五味,在漫长又漫长的人生旅途消磨掉所有的意气。
所谓永生,除了把身边熟悉的人一个个熬成一抔归于天地自然的黄土,把自己变成一个被时间遗忘的非人非鬼的怪物外,还有什么可值得说道的呢?
陆时酒身为一货真价实的凡愚,便很有身为凡愚的觉悟。在遇到狐妖之前,他潜意识里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哪怕家里有机会能将他送入仙人门下,接触那些可能让他就此洗经伐髓一飞冲天的法器,他也很难能提起什么兴致来。
尽管后来的他曾满怀希望地穷尽一切门路去触碰那道跨越仙凡的门槛,却在一次次尝试中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根骨灵识都是天生注定,有没有仙缘是命里早就无声写好的东西,有便是有,没有的话,无论如何都不会凭空长出来。
长生二字,是横亘在狐妖与他之间,一道永远也无法弥合的、深不见底的绝望裂痕。
直到狐妖以凝结着天地灵气的三条狐尾在这条裂缝上搭了个桥,而他的小十九这般争气,是修真界出类拔萃的少年英才。
狐妖总以为这一世会是他们兜兜转转曲折离合的终结,毕竟比妖命长的仙者也非是仅仅存于民间话本里,他的小十九看起来仙途坦荡,定然会顺顺利利同他地久天长。
他依着计划在荒野里同陆时酒相遇,又在不久后借着行商事宜进入昆仑,一步步诱导他的爱人同他相恋。
表明心迹之后的那段时光,生死的阴翳终于被迟来的阳光照透,他终于可以满怀希冀地期待其他们的一个又一个明天。却不想命运无情,后来的一切,让生来自由无拘不信命的九尾狐主,也渐渐对话本上那些他从来不屑一顾的所谓“人妖殊途”感到了些许叩问无能的迷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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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妖一直都清楚地记得那年昆仑里罕有的属于他们的悠远绵长的平静岁月,尽管细细算来那也不过是一个春夏秋冬。
那时他和陆时酒可以在北辰峰空旷的后山林间漫无目的地消磨一整天——陆时酒因着山凰那几道伤被特批了一整年的假,在此期间无人叨扰。
有时他陪着陆时酒练剑,于是两道如云飘逸的身影在飒飒林叶声里你来我往地拆着招。有着近千年道行的老狐狸仗着比小剑修不知高出多少个境界的修为总一个不小心就把人遛进自己怀里,在对上怀中人略带羞恼的眼神时又只面色如常地轻声指出他方才招式中的纰漏,倒是让陆时酒不好意思同狐妖计较起来。
有时他们只静静躺倒在翠色的草地上,仰面望着形形色色的鸟兽穿林而过,耳边风过竹叶声阵阵,陆时酒讲着过去自己承接委托遇到的一些奇闻轶事,狐妖静静转头看着他,凑过去同他在碧蓝天穹下交换着彼此的气息和阵阵心跳。
不过狐妖自然可不会忘记盯着陆时酒用药,在这件事情上,他自有上百年的老道经验也乐在其中。
他会在陆时酒苦着一张脸瞧着他手里黑漆漆的药水时不容抗拒地看着他一点点喝下,随后将自己舌尖抵着的糖送入陆时酒口中,同他共享所有的苦味和蜜甜。如此几次三番后,不消他提醒,陆时酒便自觉红着脸按时按点用药了。
直到后来狐族为培养下一届九尾狐的祈灵仪式需得狐妖回族主持,而这时陆时酒伤势在狐妖的悉心照料下也已基本痊愈,狐妖这才强压着不舍从昆仑作别。
“你若是遇到危险,别忘了用蓝玉,”临行时狐妖指尖勾着蓝玉底下挂着的穗子,一双如海的蓝眸微垂,言语间他忽然一把抱住眼前人,在陆时酒耳边低声道,“想我了也记得用这块玉,要每天按时想我。”
陆时酒从他怀里挣出来,有些别扭地回道:“这块玉只能单线联系吗?”
狐妖一下便明白他意欲何为,轻轻笑了声:“自然不是,我也会记得想你。蓝玉发着阵阵荧光之时,便是我在呼唤着你。”
陆时酒于是看向腰间佩着的蓝玉,在心里默默勾勒着它发出荧光的样子。
“那我走了,要照顾好自己。”狐妖说着,最后深深看了陆时酒一眼,转身便准备离开。
身后的陆时酒却忽然叫住了他。
陆时酒指尖捏着折射阵阵晴日辉芒的温润蓝玉,问他道:“这玉有名字吗?这么有灵气的一块玉,合该拥有属于自己的名姓。”
狐妖的身形有一瞬间似乎僵住了,他回头,一双眸子是同玉一般无二透亮深邃的蓝,他不带什么情绪地轻声回道:“有,它名掷玉。”
陆时酒瞳孔骤然放大,下意识怀疑自己方才听错了。
但狐妖大概因为赶时间没再多说,只留下句“下次见面时我解释给你听”便匆匆走了。
可他们谁都没想到,后来,狐妖再没能把这句解释好好讲给他听。
玉衡境内一个密林环绕的幽僻院落里,热热闹闹坐了满屋子的妖怪。
这是妖界五十年一次的百妖众议会,受邀来场的皆是各族中地位不俗之人。
因为身处妖界地盘里,除了极个别妖外大家都懒得像行走人间那样,为避免招来麻烦而小心藏起自己的兽族特征、将自己端端正正伪装得人模狗样,都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几乎每个人形生物脑袋都形态各异地顶了俩绒绒双耳,身后或蓬松或纤细的尾巴一摇一晃,更有甚者直接化作原形——比如墙角那位坐在桌上的灰鼠精,宽大的手掌正抱着颗山板栗惬意地同一旁长着对雪色双耳的小兔妖说些什么。
狐妖——已经连续推脱掉四届众议会,今年终于被长老们联合“请”进来的狐族小狐主,此时正冷着一张本就冰寒的面孔,坐在堂上一方桌案前一言不发着,还是照例维持着人形,混在一众半人半兽中和周遭轻盈悦动的丝竹管弦显得格格不入。
他本想着狐族祈灵仪式一结束便赶回人间去找他的小十九,心里头早就把众议会这事儿忘到了九霄云外,毕竟他上次参会已经不知是在哪个猴年马月了。
一开始被红枫长老按着同各家挨个碰了碰杯,现在又被迫听这些一天到晚放不出一个响屁的老油条们掰扯些关于领地划分之类每届都得拉出来反反复复谈的东西,来来去去都是那些个仨瓜俩枣,隔了二百五十年没来听,这群二百五还没就“破军境外那条山溪以北新生的灵脉究竟归属谁”达成共识,再不快点新生都得熬成老头了,还不如大家大大方方痛痛快快打一架呢,谁赢了归谁不就得了,狐妖没好气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