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手里这只无声睥睨他的小狐狸,有些迟钝地想:为什么我不去找他呢?
此念头甫一冒头便如野草一般在他阴雨连绵的心里疯长起来,狐妖立刻起身,抬手将花灯复归原位,没再回头看它,转身飞箭般奔赴昆仑去了。
及至此时,狐妖在陆时酒房内又一次看到这盏同过去近乎别无二致的狐狸花灯,一瞬间各种纷繁心绪蛛网一样缠住了他,惊喜有之,酸涩有之,迷乱亦有之……
他又一次忍不住去想:这百年来的一切会不会其实只是一场梦,梦醒之后,他的爱人会笑着告诉他说自己从来都没有忘记这一切,会摸摸他的狐耳说其实自己什么都知道,会一遍又一遍毫不吝啬地对他说那句“我好爱你”。
若非如此,这世间怎会有如此之巧合,几经辗转下都惘然如初。
抑或是所谓命运天生便以捉弄他人为乐,恶趣味地观赏着凡尘诸灵深陷八苦七难挣扎反复,求遍天下神佛皆无果。
陆时酒看狐妖竟对着那盏自己无意买下的甚至有些粗制滥造的花灯掉了眼泪珠子,登时整个人都手足无措起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一下子闪到狐妖面前,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抬手想拭去狐妖脸上那道看起来过分触目惊心的泪痕。
而当他的手指感知到狐妖脸上偏低的温度时,陆时酒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当即触电了一般想收回手。
只是他的手刚一抽回,狐妖那双方才只是失了焦一般无意识追随着陆时酒动作的蓝眸倏然回神,动作极快地捉着他腕子把人扯了过来。陆时酒被这力道逼得向前踉跄一步,再抬头时发现狐妖幽暗的蓝瞳同自己相差不过毫厘,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其中平日里并不分明的独属于妖族的妖异竖瞳。
随后他感受到那人开口时薄薄的气流喷在他微微发热的脸上,掀起一阵麻麻的痒,他听见那人有些颤抖的声音:“这只灯,你是从哪里来的?”
陆时酒眨了眨眼,想到狐妖方才那副样子,他不知为何一整颗心都揪作一团紧到生疼。顾不得此时二人过分亲昵的距离,他有些紧张地回道:“怎么了,这是我回灵山路上买的。难道是灯上附了什么巫术吗?为什么……”
为什么你一看到它就像中了蛊一样失魂落魄?
狐妖垂眸不再看他,低声说:“没有,只是它,它让我回想起了一位……一位故人而已。”
“什么故人?”陆时酒下意识追问。
“没什么,不重要了,”狐妖垂低的蓝眸里看不清情绪,他又问道,“为什么会想买这灯?”
陆时酒这才接着想起来自己莫名其妙把狐狸花灯买回来这档子事,刚消下去没多久的耳廓蹭一下又红了。这几天他依旧没想好自己送灯时的说辞,只好在那道深沉的目光下磕磕绊绊地说了实话:“我,我当时……当时看见它,不知怎么就想起了你,然后我就买了……”
语声越降越低,及至最后已经细若蚊蚋,但狐妖还是一字没落地听进了双耳。
狐妖这时候酒意已经醒了个七七八八,他看向陆时酒的蓝眸里像是糅进了一片看不见边际的深海,盯得陆时酒莫名心里发涩。狐妖拉着陆时酒的手略一用力,就把那人结结实实抱进了怀里。
狐妖凑近陆时酒,在他耳边低声说:“那你可以送给我吗?我很喜欢它。”
“当然,本来也是想送给你的……”最后一句被陆时酒压在喉间说得含糊不清,不过离他很近的狐妖依旧听得很清晰。
“我也很喜欢你,作为回礼,你可以收下我的心吗?”狐妖又问,嗓音像一阵清风吹进陆时酒耳里。
“当然可以……”陆时酒一开始没听清狐妖的话,他的心还仍牵扯在方才狐妖落下的那滴泪珠上,一开始只是下意识地应和着狐妖的请求,但不多一会儿也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了狐妖的意思,登时整个人便如被雷劈焦的草木般僵住了,“等等……你说,什么?”
然后陆时酒听到一声很短促、但在寂静夜色里格外明显的轻笑。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从狐妖怀里挣出来,看见那人又冲他提了提嘴角,一双蓝眸中似有坚冰化开,显得很温柔。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狐妖这样不加任何掩饰的开心,而此前他一直以为,此人向来淡然的脸上永远如冰雕一样,是根本不会出现这种情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