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在山庄里同陆时酒吵架分别,狐妖临走时表面上瞧起来一副平静无波语气淡然如常的样子,但一回到狐族里,他就不带丝毫停顿地走进了酒窖,一坛接着一坛把自个儿溺在了里头。
醇厚悠远的千年陈酿不间断地被灌入喉中,向来千杯不醉的狐妖意识也渐渐迷蒙起来。
喝着喝着,他忽然直起身来,拎着几坛酒晃晃悠悠地又出去了,接着一路脚步不稳而又坚定地迈入林间深处的一间密室。
这条路他走得很是熟练,哪怕这会儿已经醉得神志不清了,半闭着眼都未有丝毫行差踏错。
密室里不见燃有烛火,只两排夜明珠嵌在墙侧,隐隐约约笼着点儿荧荧白光,温润地裹着其间贮藏的物什摆件——边缘泛了点黄的不知写了什么的信纸、一支镶了颗绿松石的黑檀木簪子、一副笔迹稍显稚拙的的简笔画——画了一只双手抱着只酒坛的小狐狸,憨态可掬,十分讨喜,只是眼神颇有些自矜,不过奇怪的是,此画竟与狐妖赠与陆时酒的那块蓝玉上所刻纹样别无二致。
这里头的东西千奇百怪不一而足,让人分不清这里究竟算是藏宝阁还是废物堆——其间甚至还有颗不知是什么植株的种子。
但珍宝也好,破烂儿也罢,这些东西无一例外都被保存得极好,纤尘未染点墨未褪,像是连时光都凝驻了似的,在夜明珠的照射下似乎发着层柔和的光,如同被赋予了生机一般。
狐妖一路看过去,浮着层薄红的脸上显出几分懵然,又似乎带着孩童般天真的怀恋。
他的脚步最后在一盏花灯前停下了。
那花灯雕刻的是一只栩栩如生的九尾白狐,狐狸眼尾狭长,身后九尾恣意张扬,微昂着下颌无声睥睨着来人,同七百年前那人送给他时还是一般无二的神气傲岸,在浩渺的岁月长河里丝毫未变。
狐妖在它面前盘腿坐下,默然同它对视了一瞬,低头又小口啜饮了口酒,一双毛绒绒的狐耳陡然间从披散的长发里冒出来,几条尾巴也在身后开始缓缓舞动着。
只是同对面的小狐狸不同,他这只狐狸现在是六条尾巴的九尾狐了。
狐妖“咚”一声放下酒坛,抬手撤下了花灯的防护结界,小心翼翼把它取下来抱在怀里。
因醉酒而有些发热的脸轻轻贴住了冰寒冷淡的琉璃,狐妖动作很慢地蹭了蹭怀里这只小狐狸的脑袋,垂落下的乌黑长发几乎掩住了整只花灯。
他闭上眼喊出那个不知多少次夜半惊醒时下意识呢喃的名字:“陆时酒……”
夜明珠温润的光华丝毫未变,依旧只是无声地打在主人耷拉下去的狐耳上。
狐妖在不知日月的密室里浑浑噩噩地反复于混沌与清醒之中,无数次陷落在无边无际的乱梦中那一双弯弯杏眼里。
酒精一点点蚕食掉他所剩不多的理智,醉眼迷蒙中狐妖忍了很久,终是没能忍住,自暴自弃一般透过蓝玉去感知了那个人。
当他闭上眼睛,将神识转移至蓝玉上,透过玉看到昆仑那片翠色的山林时心里才终于微微松了口气。
还好,他还愿意把玉佩在身上。
那一整天,狐妖就这样默不作声地在玉里陪着那个孤单的身影,在山林竹叶间从晨光熹微,再到星月交映。
在陆时酒收剑入鞘,预备回房时,他才默然收回神识,从偷来的这一天不为人知的朝夕共处里得到了几分慰藉,喝酒也不似前几日那般凶猛了。
直到又过几天,狐妖又一次在醉梦里看着那人在他怀里缓缓阖上双眸,而他最后看向自己的那双漆墨似的眼里似乎很是难过,让狐妖心里也生出一阵悲凉来。
狐妖好想像往常那般,伸手揉一揉那张瞧上去似乎已经毫无生气的脸。
可他却根本控制不了自己梦里的躯体,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慢慢感知着怀中爱人温热的身躯渐渐被凉风吹透,而自己偏冷的体温怎么也暖不热他。
从梦里惊醒时狐妖默然垂首,盯着怀里被自己紧紧抱着的琉璃彩灯瞧了好半晌方缓过神来。他慢吞吞地一点点直起身子,将狐狸灯举过头顶,一双蓝眸没什么精神地继续看着它,头顶毛绒绒的狐耳微微动了动。
酒精仍不依不饶撕扯着他的意识,钝重的痛感压得狐妖头痛欲裂,可一个念头却隐约浮现在他脑海,愈来愈清晰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