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桌上未吃完的糕点收拾好，又拈了块桂花糕细细品尝，垂眸看着陆时酒以血画就的符咒，感受那淡淡桂花香在口中渐渐弥漫开来。

月色下，风带起大片杏叶哗然作响，也吹动起他垂落的发丝拂过侧颊。

之后“认得路了”的狐妖便光明正大往返于理瀹和北辰之间，三不五时凑到陆时酒身旁。

但他知道陆时酒忙，于是只拿本书窝在不知哪个角落里自己一个人乖乖看，偶尔挑着空晃出来冲陆时酒弯弯眼睫，在陆时酒用饭时分秒不差地找过来跟他一道儿过去。

闲谈间他们都默契地没再提起那晚的事，只是聊聊蓖麻油的制作进度和其他一些不痛不痒的闲话。

陆时酒当然也会去理瀹峰，有时是自己偷着闲过去转转，有时是长辈吩咐去盯着点儿蓖麻油，这时他便可以借公务之便给掷玉带些北辰峰特产的小玩意儿，只不过颇有自知之明地再没拎过酒。

忽而有一天，陆时酒陡然发觉自己清闲的日子不知怎么就变多了，有那么片刻甚至想不出该怎么打发时间才好。狐妖再过来时自己一个人看书的时候也少了，多是在山林间跟陆时酒切磋剑法。

直至一日，陆时酒发现掷玉的视线似乎总黏在他身上，心中便隐约觉察出几分不对来。果不其然，午饭时掷玉吃完后搁下筷子，道：“陆时酒，蓖麻油如今已彻底处理好了，我该走了。”

陆时酒闻言放下碗，他抿了抿嘴，敛眸在碗里扒拉了几下，只觉得一下子没了胃口。

说来也奇，分明掷玉到昆仑也不过三个月，却让他生活四处都不知不觉间习惯了他的身影，习惯了不经意抬眼时看他冲自己微微一笑，习惯了竹林里练剑时不远处有他相伴甚至偶尔拆拆剑招，习惯了几乎每日申时身侧都有人同自己一起用饭。

其实他也时不时在盯着蓖麻油的制作，前阵子就知道即将大功告成，对狐妖这次的告别早有预料，只是自己心里选择性地逃避这一事实。

狐妖看他摆弄着筷子半天不说话，福至心灵地猜到了陆时酒心里那些计较，登时便不受控地微微弯了下眼。狐妖感到自己脑中像是有一小簇烟花无声炸开，盛放后的余温卷着他这些天里费力牵拉拼命压制的心意叫嚣着往外冲，理智什么的都暂时被当作燃料成了灰，他有些得意忘形起来：“怎么了，你是舍不得我吗？”

话一出口他便暗道不好，好在陆时酒此时的伤心毫不作伪，甚至有滑向悲痛的迹象，所以并没注意到他话语里这有些过界的轻佻。

对陆时酒而言，自打爹娘走后这五年里，他在北辰峰表面上一如过往地乐观爱笑，实际上话却日复一日少了起来，对他人的心防也愈筑愈高，不动声色拒绝了周围人几乎一切明里暗里的怜悯疼惜，只披星戴月地忙于练剑。

直到忽有一日，当他接到一个需要双人结伴的委托时，全峰上下他竟找不出一个能同行的师兄妹。

陆时酒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很久很久，都没再和什么人坐下来一起吃吃饭、聊聊闲天了。

一开始，他同掷玉亲近，只是因为他与自己身世相仿，心里阴暗地生出一种“同类”间的惺惺相惜。

可不知怎么，到了如今，他望着碗里没吃完的饭菜，没滋没味地想：这个人怎么就要走了呢。

于是他闷闷道：“嗯，我舍不得你走。”

这次换成狐妖僵在那儿了，他没预料到自己这三个月来不依不饶的纠缠大计这么卓有成效，滚了滚喉结一瞬没吱声。

但狐妖也很快回了神，安慰陆时酒：“你我二人这般有缘，此后一定还会有再见的时候，你只记得把那块蓝玉戴好了便是。”

陆时酒这厢也渐渐收拾好了情绪，他听到掷玉又提起那块玉，终于问出了好奇已久的问题：“那玉一看便价值不菲，我当然会好好保管，不过……掷玉，你这么轻易就对一面之缘的陌生人送出去这样贵重的东西吗？”

狐妖笑了：“我也不是见谁都送玉的钱傻子，可你毕竟是救了我一条命的人。”

陆时酒又忍不住追问：“那你是给救你的人都送过玉吗？”

话一出口陆时酒就恨不能咬掉自己的舌头，可惜早已覆水难收。

且不说这话的意思细细想来有多不吉利，他对此这般在乎，到底又怀着什么心思？！

“我行走江湖还算稳重，哪有那么多生死劫难，”狐妖说着，眼底的笑意渐收，一双微敛的蓝眸像是静静流淌上千年的涑水河，深处翻涌着多少看不见的暗流漩涡，“我这辈子只被一个人捡回去过。”

“所以蓝玉，从始至终，我也只送出去过这一块。”

这话太过郑重，陆时酒一时难明就里，微微眨了眨眼，只是耳朵似乎有些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