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他的神情出现了点点波澜,终于抬起脑袋朝我看了过来,我于是又对上那仿佛盈了一湖一海的蓝眸。
我听见他的嗓音,并未有丝毫久未开口而应有的丝毫哑意,恰如清澈河溪在崎岖山道里行过时同碎石碰撞相击,每一个音节都泠泠动听。
他说:“你果真是‘百事通’?”
他话语里掺的情绪挺复杂,不可置信有之,急切亦有之。
早有预料的我昂起头,颇为自矜道:“不错,你所忧心的问题,我这里都有解,只要你拿自己的故事作为交换。不过你放心,我对合作者的隐私绝对保密,这点我想你也曾多少听过些传闻。”
狐妖早有风闻,妖界百事通,据说能解千忧百愁,在他认识的几只和她打过交道的妖里风评都不错。
所有能试过的法子都失败了,不如便看看她有何高见,狐妖如此想着,心里不免生出些许期盼来,但同时又瞬间自嘲于自己竟有一天会寄希望于一只甚至还没能化形的花妖。
狐妖开口,我觉出他的语气较之方才和缓了些,他道:“你想知道什么,小花妖?”
我于是迫不及待问出了自己到这之后便一直不解的事:“狐族的关押对你来说并不算什么吧,你可是生来便拥有千年道行的九尾一脉。”
狐妖闻言,沉默了好一会儿,眸子里的蓝光也黯淡几分,正当我想着要不要先换个问题的时候他才终于缓缓道:“吾没有内丹了。”
我想到来之前捕风捉影到的一些流言蜚语,说狐族的小狐主为了一个人类放弃了一切,不管不顾地要和人家长相厮守。
可是妖族和人族哪里会能长久呢?
看来传言非虚,这位仁兄连凝炼了自己千年修行的内丹都舍弃过,剜去内丹更甚剜心之痛,遑论失去内丹后感受着自己丰沛的灵流一点点凝塞时的绝望感。
这定然又是个轰轰烈烈的传奇故事,得到它将助益我多少修为啊!
我心里兴奋起来,对那名人族也产生了浓厚的好奇。
该是何种角色,能勾得姿容绝色轻易不动凡心的狐妖一族做到这个地步?
我于是问道:“是为了那个姑娘吗?”
狐妖怔愣一瞬,随即很轻地笑了下,白皙胜雪的面庞终于爬上了点活气儿,他说:“不,不是姑娘,是个男人。”
似乎是知道我要问什么,狐妖接着开口:“他名陆时酒,他……他救过吾的命。”
我还在唏嘘于堂堂九尾狐主居然也逃不过这种话本子里头用烂了的俗套桥段,就听见他似乎带了些怀念的声音。
“不过其实当时吾并未将‘他救了吾’这件事放在心上,只觉得同他相处的那段时日,似乎和从前都大不相同……只是吾实在没能料想到,再见到他时,他竟会是那样一副可怜模样……”
我讶异地发觉狐妖谈及此人时语气中不知何时攀上了浓烈到似有实感的温柔。
就像春风敲开厚厚的冰层,把含着暖意的风吹进涌出的每一滴水里。
而那温柔顺着他的嘴角一路而上,渐渐染透这双冰蓝瞳孔中最深的底色。
“你的内丹是……怎么回事?”我试探性地开口问道。
内丹于妖族而言甚至重于性命,对于普通狐族,一旦失去内丹便会被立刻打回原形,褪作山野里不通灵性的牲畜,自此同妖道无缘。
而哪怕是一出生便拥有百年道行的九尾一族,没有了内丹,这么多年苦修下来的根基也会转瞬间便毁于一旦。
是什么让狐妖做出这种抉择呢?
狐妖纤长的五指攥了攥,阳光随着日头挪动,他只半张脸被照亮着,另半张脸纠缠在暗色的阴影中,更显得神色晦暗难明。
良久,他开口道:“他们总以为吾与他相识不过百年,其实,我们早已纠缠近千年之久……”
九尾一族寿命长达万年,因此其实狐妖对光阴二字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
他在狐族时左右来去都是那些个熟悉的面孔,四季流转间山林里的景色也都大差不差。
偶然去趟人界更不会刻意打听朝堂更迭或是宗室变迁,只在吃茶时不经意听两耳朵“摄政王挟年仅八岁的九皇子逼宫”、“昆仑山某某某腾蛟一剑天下知”之类的闲谈。
人间于他,不过是个行走其他妖族的歇脚地儿,他连隔岸观火都兴味索然,更遑论了解“时间”这二字对于人族的重要性。
所以在遇见陆时酒之后,狐妖才渐渐意识到,原来光阴无情,他曾以为弹指一挥间的短短百年,就意味着一个凡人一生一世的寿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