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宁娜敏锐地察觉到,许多事务的处理,并非完全基于骑士团的独立判断或明确的公共律法。贵族——尤其是“劳伦斯”这个姓氏——的影响力如无形之手,时常在对话和决策的缝隙中显现。一份简单的区域开发计划,需要“咨询”当地领主的意见;一次人员调动,可能要考虑某些家族的“感受”;就连罚款额度,也存在着讨价还价的空间。
“就像现在的枫丹,对吧?”许鸢在她耳边低语,“贵族的影响力渗透在治理的毛细血管里。骑士团是骨架,但血肉和神经的一部分,仍被旧时代的脉络缠绕。自由的口号响彻云霄,但落到具体的一餐一饭、一砖一瓦上,仍需要与现实的权力结构磨合、拉扯、妥协。”
芙宁娜感到一阵熟悉的窒息感。这场景与沫芒宫内,那维莱特面对贵族议员们各种明里暗里的施压、掣肘与利益交换,何其相似!
不同的是,蒙德的“神明”几乎彻底放权,压力完全由这些凡人承担。而枫丹,她这位“神明”却站在台前,既是焦点,也是盾牌,更是各种势力试图影响或利用的象征。
她们离开总部时,正碰上一小队骑士押送着几个垂头丧气、衣衫褴褛的人回来,像是偷盗者。处理过程公事公办,但围观的市民中有人叹息:“唉,老约翰,要不是家里的葡萄园被……何至于此。”言语中并非单纯的谴责,更有复杂的同情与对某些不公的无奈。
“秩序的执行者,往往也最先直面秩序下的裂痕与痛苦。”许鸢评论道,“法律条文是刻板的,但人心与世情是流动的。骑士团要在维护规则与体察民情之间走钢丝。绝对的、机械的‘正义’,有时反而是另一种不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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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在许鸢巧妙的“一点炼金术小把戏”帮助下,芙宁娜变换了发色与瞳色,穿上朴素的棉布衣裙,挎上一只装满新鲜摘取的塞西莉亚花、风车菊和小灯草的花篮,化名为“芙罗拉”,成了一个在教堂广场和主要街巷兜售鲜花的姑娘。许鸢则在不远处的酒馆露台“监视”兼品酒。
起初,芙宁娜笨拙极了。吆喝声细若蚊蚋,有人询价时竟下意识想用咏叹调回答,差点暴露。但生存的压力(许鸢说了,赚不到摩拉午饭就喝西北风)和新鲜感驱使她迅速学习。
她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
一位颤巍巍的老妇人,用省下的几枚摩拉买了一小束小灯草,说要放在病重老伴的床头,“让他看看光”。
一个调皮的小男孩偷了一朵风车菊想跑,被芙宁娜下意识用(极其生疏的)街头手法揪住,男孩涨红了脸道歉,最后用帮芙宁娜吆喝了十分钟作为补偿。
一位满脸愁容的工匠,对着塞西莉亚花看了许久,最终没买,低声嘟囔:“唉,还是省下来给儿子交学徒费吧……”
一对显然是冒险者的情侣,爽快地买了一大束花,笑容灿烂地讨论着接下来的探险。
也有趾高气扬的贵族仆从,挑剔着花的品相,试图用低价强买,最终被芙宁娜学着旁边菜贩的样子,不卑不亢地以“小本生意”回绝。
她听到了各种各样的对话:家长里短、物价抱怨、对某位骑士的称赞、对某项新税的不满、对远方亲人的思念、对即将到来的佳节的期待……幸福与不易交织,是蒙德最真实、最琐碎也最坚韧的底色。
她看到自由如何体现:诗人可以自由地歌唱,哪怕没人给钱,商贩可以自由地交易,尽管要面对竞争和刁难,人们可以自由地聚集在广场闲聊,话题甚至偶尔会调侃一下“那个不干正事的风神”。
但这种自由,建立在骑士团维持基本治安、解决纠纷、保障道路通畅的基础上;建立在教堂提供精神慰藉和部分慈善的基础上;也建立在无数普通人日复一日的辛勤劳作、遵守基本市集规则、彼此之间某种朴素的信任与互助的基础上。
“自由不是为所欲为,”芙宁娜在收工后,对许鸢总结她的感悟,脸上沾着灰尘,眼睛却格外明亮,“而是在一个可靠的、有基本公平的框架内,选择如何生活的可能性。这个框架需要人去建造、维护,也会生锈、需要修补。而建造和维护它的人……会很累。”她想起了骑士团团长疲惫而坚定的眼神。
“那么,枫丹的‘框架’是什么?”许鸢追问,“是那维莱特竭力维护的法律体系?是你作为水神带来的信心?还是贵族与平民之间脆弱而紧张的平衡?它的锈痕在哪里?又该如何修补?”
芙宁娜陷入了沉思。她第一次如此具体地想到,枫丹的“正义”,不能仅仅是歌剧院里华丽的宣判,它必须体现在更细微的地方:一个贫苦家庭的孩子能否有公平的求学机会?一个工匠的发明能否得到公正的估价和保护?一个普通市民的申诉能否被及时倾听而不被权贵淹没?
身边,清爽的果汁在玻璃杯中打了个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