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州大营的某一顶营帐内，紫檀木案几上燃着三只白蜡，倚靠在案几上的人，修长如玉的手上正拈着一只箭矢，箭杆上霜花纹路清晰可见。

“她当真注意到了？”声音温润，如山涧清泉击石。

阴影处，单膝跪地的黑衣男子低首：“是。沈云清捡起箭矢时，目光在纹饰上停留了三息，目中有思量之色。他递给赵德锋时，赵德锋同样面色有异，应也认出了来历。”

案几后的青年愉悦的轻轻笑了起来，烛光终于照亮他的面容。

正是大梁五大世家之桓氏嫡长子——桓无期，他斜靠在案几上通身的气度，一双丹凤眼看人时，带着洞悉世情的清明与疏离。

三月前，桓无期奉旨北上，名义是“协理边务”，实为天子安插在定国侯沈畅身边的耳目——监军。

他将箭矢轻轻搁回案上：“赵德锋是刘煜心腹，既是赵德锋认出了，也就瞒不过刘煜的眼睛。”

黑衣男子迟疑：“公子，就是刘煜知道箭矢是东宫的，恐怕也掀不起大风浪……”

“是不是大风浪不重要，”桓无期低低地笑了，烛光在眼底跳跃：“陛下近年对东宫屡有猜忌，萧怀瑾曾是太子伴读，此事朝野皆知。若此时，查出有人用东宫卫率的箭，救了沈畅的人……”

黑衣男子回过味来：“公子是要借沈云之手，将‘太子插手北境’的疑云，递到御案之上？”

“不是疑云，是种子。”桓无期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一颗能让陛下对东宫再多三分忌惮的种子。至于它会长成什么……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他指尖轻叩案面，“沈云清此人，倒比我想的有趣。”

“公子的意思是？”

“山野村夫可教不出这般伶俐的性子，云台山有秘密。”桓无期眸光微深。

“是。”

“还有，”桓无期忽然道，“他既得了组建斥候队的权，必会招兵买马。你想个法子，塞两个人进去助他一助。不然怎么在敦州站稳脚。”

黑衣男子一怔：“公子真要助他？”

“多一个机缘，有何不可？”桓无期笑了笑，“桓家押注，从来不会只押一边。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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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敦州大营西侧新划出的营地。

沈云清蹲在校场边的土墩上，嘴里叼着根草茎，看着眼前乌泱泱百来号人，觉得脑仁疼。

刘煜给了她募兵百人的额度，消息一放出去，来应募的何止三百。

有正经想挣军功的，有各营想调来的关系户，还有些一看就是想来混饭的。

韩武正沉着脸站在队列前，手里拿着名册，声音冷硬：“弓马不熟者，出列！”

稀稀拉拉站出去二十几个。

“不识地形、不辨方位者，出列！”

又出去十几个。

“耐力不足，三里负重奔袭中途倒地者——自己心里有数，现在走，留份体面。”

这回，人群骚动了片刻，又有三十余人垂头丧气地离开。仔细数一数，竟剩下不到六十人。

“云哥，云哥，不能再这么筛下去，没剩几个了？”猴三在旁边拉长了脖子，数着人头着急道，“刘参军可说了五日之内，队伍要拉出来见人的。”

沈云清吐掉草茎：“宁缺毋滥，你敢不敢把后背交给拖后腿的人？”

她一个单手撑地，腰肢有韧劲地一抻，人立了起来，拍拍衣袍上的灰，走到了众人前面。

沈云清冲着剩下的应征者一拱手：“诸位想必也知晓斥候队要做的，是探敌情、查暗桩、行险策。那今日第一关就是……追上我！”

沈云清那句“追上我”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掠出！一头扎进营地西侧那片废弃的营房。

六十余人愣了一瞬，随即炸开：有反应快的拔腿就追，有犹豫的还在原地张望，还有几个机灵的试图抄近路。

韩武沉着脸喝道：“愣着作甚？追不上的，自行退出！”

人群轰然涌动。

沈云清的身法是纪师傅用藤条抽出来的——灵、巧、诡。她专挑最刁钻的路线：蹬着倾斜的木桩借力横移，从一根木桩窜到营帐顶上，一个鹞子翻身落到帐后消失了！和追兵很快拉开了差距。

大半人像进入了迷宫一般，只有约莫二十来人还能勉强跟在她的后面。而其中最显眼的有两人。

一个是来自辎重营的伙夫陈横，跑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在复杂地形中如履平地，总能找到最省力的路线。

一个是来巡防营斥候队陆青，身法轻灵，明明看着像个书生，腾挪间却颇有章法，甚至偶尔能预判沈云清转向的意图，提前封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