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呈报送抵刘煜案头时,已是子夜。
刘煜仔细阅毕,抬眼看立在帐中的沈云清:“你如何让他开口的?”
沈云清简略说了利用北狄死亡风俗的过程。
刘煜听完,沉默片刻:“你倒是博闻。”
刘煜放下呈报,“情报价值很高。若属实,可挽回重大损失。但你可知,仅凭俘虏一面之词,不足以令主力离开敦州,贸然西进至落马坡设伏。一则,断头峡至落马坡地形复杂,斥候难以全观;二则,此乃敌军所述,焉知不是双重佯攻,诱我分兵后,其主力再扑敦州?”
“卑职明白。”沈云清道,“但野狼峪至博州粮仓仅半日路程,宁可错防,不可错失。至少当派精锐斥候前往野狼峪核实,同时令博州加强戒备。”
刘煜颔首:“此事我自有安排。你今日做得不错。”他顿了顿,“先下去歇息吧,明日还有事交与你。”
“是。” 退出中军大帐,沈云清才觉出浑身酸痛。
两日鏖战、攀岩设伏、连夜审讯,汗血尘土早已浸透衣袍,黏腻不堪。
她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好好洗去这一身污秽。
韩武不知何时已等在外头,见她出来:“营房已收拾妥当,热水也备了些。”
沈云清拍了拍韩武肩膀:“武哥,我快被腌出味了,有地方洗漱吗?”
韩武眼里闪过一丝笑意:“随我来。”
他领着沈云清绕到营房后方僻静处,那里用粗布围出个简易隔间,里头摆着个大木桶,盛着大半桶热水,旁边还放着干净布巾和一套半新的军中常服。
“左营规矩,哨长以上可每日领热水一桶。我领了来。”韩武道,“你洗吧,我在外头守着。” 沈云清简直要感动落泪:“武哥,你真是我亲哥!”
韩武别过脸:“快洗,水凉得快。”说罢走到布围外,背身而立。
沈云清飞快地褪下脏污不堪的外袍、皮甲、中衣。当束胸布一层层解开时,她舒畅地长出一口气。
她迅速清洗头发、身体,将连日积攒的污垢血渍尽数洗去。
布围外,韩武静静站着,他早在黑风峪攀岩时便已起疑。
那时沈云清踏空,腰腹发力倒卷上岩的身手,柔韧灵动远超寻常男子。
之后她掷石、布设的身姿,与军营里那些糙汉截然不同的协调感。
韩武有疑心,假若沈云清是女子,她怎么入伍的?在北境军中,女子从军是死罪,暴露身份不仅她自己难逃军法,连举荐她之人也会受牵连。
既然她选择隐瞒,其必有苦衷,那他便替她守住这个秘密。
帐内,沈云清洗漱完毕,换上干净常服,将湿发包在布巾里。
她神清气爽地走出来,见韩武仍背身而立,不由笑道:“武哥,我好了。”
韩武转过身,目光在她尚带水汽的脸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嗯。回营房吧,明日不知还有何事。”
两人并肩走回营房。路上,沈云清低声道:“武哥,今日审讯,那北狄俘虏看我的眼神有些怪。他说了句‘太像了’,却没说完。”
韩武脚步微顿:“像谁?”
“不知道。可能他见过我爹吧。”沈云清。
“见过你爹,你爹是谁?”韩武其实也很想问,今日刘参军见沈云清时也晃神了,说不好奇是假的。
“武哥,不是故意瞒你,日后你会知道的,”沈云清打着哈哈,“再说你是因为我这个人,才和我做兄弟,对吧。”
韩武点了点头:“北境关系复杂,狄人与边将、世家、商队盘根错节。你……万事小心。” “我知道。”沈云清望向天幕上稀疏的星子。
回到营房,两人各自在通铺上躺下。沈云清累极,几乎沾枕即着。
朦胧间,她又听见那凄婉的呼唤:“我的儿……”
这一次,梦中的火光格外清晰。抱着她的那双手,纤细柔美,左手腕上,一点朱砂痣红得刺眼。
---
翌日清晨,号角未响,沈云清便被韩武摇醒。
“参军急召。” 沈云清一个激灵翻身而起,匆匆套上外袍便随韩武赶往中军大帐。
帐内气氛凝重。刘煜面色沉肃,案上摊着一封密报。
见沈云清进来,他直接道:“野狼峪的斥候传回消息,确实发现北狄骑兵潜伏踪迹,约两三千人。博州那边也已加强戒备。你审出的情报,基本证实。”
沈云清心中一松:“那便好。”
“还有一事。”刘煜目光锐利,“你审讯时,那日松可曾提过密信或者告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