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着夜风中的营火味,沈云清跟着刘煜的一个亲卫来到临时审讯处,一个原来存放破损军械的营帐。
沈云清掀帘入内,血腥味、汗臭味扑面而来,跳动的火光照在被俘的几人面上,显得晦暗不明。
五个北狄俘虏,三人伤重被缚了手脚躺倒在地;一人双眼紧闭气若游丝,躺在角落,唯独一人特殊待遇被绑在柱子上,他年约三旬,鹰鼻深目,身上数处伤口。
沈云清立刻明白,这正是赵德锋提过的“不似普通百夫长”者。
看守的守卫低声道:“参议,单独绑的叫那日松,是这支骑兵的千夫长,进来之后什么都不肯说。边上那个躺着快不行的,是他亲卫队长,叫□□。医官说,最多再熬半个时辰。“
沈云清伸手探了探□□的颈脉,确实不太行了。指尖触到了一段粗糙的皮绳,轻轻一勾,从衣襟里带出来一枚深褐色、泛着油光的狼髀石。
借着火光,沈云清看清楚了这枚狼髀石,弯月样式,刻着繁复的纹样,中央一道清晰的刻痕。这样的款式,沈云清没有记错,应该是有另一半。
她在几人身上打量了一番,目光落在了千夫长那日松脸上。
尽管他满脸血污,但颈间同样露出一截相似的皮绳,她用刀挑出皮绳,末端坠着的物件果然是狼髀石,和□□那枚是一对。
林大儒说过交换了“髀石”的安达,就是魂魄相连的兄弟。一人身死,另一人需保管对方的信物,直至自己也回归长生天。
沈云清向守卫示意把那日松带到隔壁,单独提审。
那日松被带到了隔壁的帐篷,他充血的眼眸凶狠地盯着沈云清。
沈云清松了松肩膀:“他看起来要咬人,给我绑紧点。”
沈云清对着那日松开始嚼起了自己的干饼,用北狄语开口问道:“你饿不饿?”
那日松瞳孔微缩,显然没料到对方会说北狄语,他冷笑道:“南蛮崽子,要杀便杀!无需折辱我。”
“我就问你饿不饿,何来折辱?“沈云清乐了,”刘参军想问你几个问题,问完了,给你饭吃。或许你还能活着回草原。”
“做梦!”那日松狞笑,“长生天的勇士,不怕死!”
“我知道你不怕死。”沈云清语气放缓,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但□□呢?你的安达,他背着你突围时中的箭,很痛吧?他不想回到克鲁伦河边,听风声和马头琴声了么?”
那日松身体剧震,脖颈青筋凸起,嘶声道:“他……快不行了。”
“我知道他快不行了。”沈云清平静地道,“按照你们北狄的风俗,勇士死在异乡,若无人为他唱引魂歌、用水净身,他的灵魂就会永远漂泊,找不到回长生天身边的路,也转不了世,对不对?”
那日松喉结滚动,眼睛盯着沈云清。
“听说他为了护你突围,背上中了两箭,腿上挨了一刀。”沈云清声音冷清,“现在,他要死了,死在远离克鲁伦河的南边,死在一个臭烘烘的帐篷里。没有萨满,没有马头琴,没有亲人捧来的故土和水……他的灵魂会变成孤魂野鬼,你想要他在梁人的土地上游荡,永远回不了家么?”
“你闭嘴!”那日松终于低吼出声,捆缚的身体因激动而颤抖。
沈云清不退反进,凑近他耳边:“那日松,我可以帮你。告诉我刘参军想知道的事,我向你保证——□□死后,我会按北狄的规矩,用清水为他净身,为他唱一段引魂调。我还会留他一缕头发,将来若有机会,让人带回草原,埋在他出生的草场下。这样,至少他的灵魂有机会找到归路。”
沈云清看到了那日松眼神开始涣散。
她继续道:“否则,他就只能被草草埋进乱葬岗,和无名尸骨混在一起。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他的灵魂会被其他孤魂吞噬,或者永远困在异乡的泥土里。”
那日松粗重地喘息着,眼睛酸涩地开始渗出湿意。那是跟他从小一起放羊、一起摔跤、一起并肩作战了二十年的安达。他可以自己死,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死后魂魄无依。
帐篷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那日松颓然低下头,声音干涩:“你……真会按规矩送他走?”
“我以头顶长生天,脚下厚土,与我血脉先祖之荣耀起誓。”沈云清肃然,一字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