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取材的代价
沈岸再度出现,是在陆迟迟新书预售开始的那天。
十二月底的下午,天空阴沉得像要压下来,空气里满是湿冷的寒意。陆迟迟刚从出版社出来,手里拿着刚签完的预售合同,林薇送她到楼下。
“预售期一个月,明年一月下旬正式上市。”林薇说,“这段时间会有一些宣传活动,我晚点把日程发你。”
“好。”陆迟迟点头,把合同小心地放进包里。新书叫《厨房里的诗》,是她独立完成的第一部长篇,不是《味觉记忆》那样的半自传,而是一个完全虚构的故事——关于一个在异乡开小餐馆的女人,如何用食物治愈别人,也治愈自己。
“对了,”林薇犹豫了一下,“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什么?”
“沈岸……他的新书也定在一月上市。”林薇说,“他找了媒体预热,说这是‘回归初心之作’,还暗示故事有真实原型。我担心……”
陆迟迟的心沉了一下。她想起沈岸电话里那些暧昧不清的话,想起他说“我认识一些制片人”时的语气。如果他在媒体上暗示什么,会不会影响到她的新书?
“我会注意的。”她说。
林薇拍了拍她的肩:“也别太紧张,专心做好自己的宣传就好。”
和林薇分开后,陆迟迟没有立刻回家。她在街上慢慢走着,没有目的,只是想走走。路过一家咖啡馆时,她停下来,看着橱窗里的圣诞装饰——已经十二月下旬了,街上到处是红绿色的装饰,铃铛,彩灯,圣诞树。节日的气氛很浓,但她感觉不到任何喜悦。
手机震动,她以为是周燃,拿出来看——是沈岸。
“看到你新书预售的消息了,恭喜。”他发来消息。
陆迟迟盯着那行字,没有回。她继续往前走,但手机又震了。
“能见一面吗?有些关于写作的事想请教你。”
又是这个理由。陆迟迟皱眉,打字:“最近比较忙,不太方便。”
“就半小时,不会耽误你太久。”沈岸很快回复,“我在你附近,刚结束一个采访。看到你了。”
陆迟迟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回头。街对面,沈岸站在一家书店门口,穿着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提着公文包,正朝她挥手。
躲不掉了。她叹了口气,站在原地等他过来。
沈岸穿过马路,走到她面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真巧。”
“不巧吧。”陆迟迟说,“你不是说看到我了?”
沈岸笑了:“你还是这么直接。喝杯咖啡?外面冷。”
陆迟迟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周燃这个时间应该在训练,不会联系她。她点点头:“就半小时。”
两人走进咖啡馆,选了靠窗的位置。沈岸点了美式,陆迟迟要了热可可。服务员离开后,沈岸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书,递给陆迟迟。
“我的新书,样书刚出来,送你一本。”
陆迟迟接过。书的封面设计得很简约,白色底,黑色手写体书名:《回响》。她翻开扉页,上面有沈岸的签名和一句话:“给迟迟——时间是最好的作者,也是最好的读者。”
这句话让她有些不舒服。她合上书,放在桌上:“谢谢。”
“你新书我也预购了。”沈岸说,“《厨房里的诗》,名字很好听。”
“谢谢。”
“我们之间,是不是只剩下‘谢谢’了?”沈岸看着她。
陆迟迟没说话,低头搅动着热可可。奶油在表面慢慢融化,形成一圈圈漩涡。
“迟迟,”沈岸轻声说,“我知道你还在怪我。当年我太年轻,太功利,伤害了你。这些年我一直很后悔。”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陆迟迟说,“我们都有各自的生活了。”
“你真的幸福吗?”沈岸问,“和一个运动员在一起,聚少离多,你真的快乐吗?”
这句话刺痛了陆迟迟。她抬起头:“这跟你没关系。”
“作为朋友,关心你也不行吗?”
“沈岸,”陆迟迟放下勺子,“如果你想谈写作,我们可以谈。如果是谈别的,我想没必要了。”
沈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好,谈写作。我新书的女主角是个编辑,我想把她的职业状态写得真实些。你接触编辑多,能说说他们日常的工作状态吗?”
这个问题很专业,确实是写作的人会问的。陆迟迟放松了一些,开始认真回答。她说起林薇,说起编辑的辛苦,说起他们如何挖掘故事、打磨文字、平衡市场和艺术。
沈岸听得很认真,还做了笔记。半小时很快过去,陆迟迟的热可可喝完了。她看了看时间:“差不多了,我该走了。”
“等等,”沈岸说,“还有一个问题。我的故事里,女主角最后放弃了事业,选择了爱情。你觉得这样的结局,读者会接受吗?”
陆迟迟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设定?”
“因为现实里,很少有人能两全。”沈岸看着她,“事业和爱情,很多时候只能选一个。尤其是当两个人的方向不同,节奏不同的时候。”
陆迟迟的心跳漏了一拍。沈岸话里有话。
“我觉得,”她慢慢说,“真正好的感情,不需要谁为谁放弃什么。而是两个人都在各自的领域努力,然后互相支持,互相成就。”
“理想很美好。”沈岸笑了,“但现实很骨感。你现在的状态,不也是一个人在扛吗?他去了省队,你一个人在这里,写书、宣传、应付各种事。你觉得这种状态能维持多久?”
“这是我们的事。”陆迟迟站起来,“谢谢你的咖啡,我先走了。”
“迟迟,”沈岸叫住她,“如果有一天你觉得累了,撑不下去了,记得还有人在等你。”
陆迟迟没回头,径直走出咖啡馆。外面的冷风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寒颤,把围巾裹紧些。
沈岸的话像细针,扎在她心上。是啊,她现在是一个人。周燃在省队,训练紧张,连视频的时间都很难保证。而她,要面对新书的宣传,要写稿,要应付各种社交。有时候晚上回家,屋里空荡荡的,连说话的回音都没有。
但她不后悔。就像她刚才说的,好的感情是互相成就,不是互相拖累。周燃在追他的梦,她在追她的。只是……偶尔会觉得孤单。
手机震动,她拿出来看,是周燃的消息:“训练刚结束。你今天怎么样?”
陆迟迟站在街边,手指在屏幕上悬着。她想告诉周燃今天见了沈岸,想告诉他沈岸说的那些话,想问他“我们真的能一直这样下去吗”。但打出来的字,又删掉了。
最后她回:“还好,刚签了预售合同。”
“恭喜。累吗?”
“有点。”
“那早点回家休息。”
“嗯。”
对话简短地结束了。陆迟迟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心里空落落的。她和周燃现在好像总是这样——他忙,她也忙,能聊的时间很少,聊的内容也很浅。那些深层的情绪,那些不安和疑虑,都说不出口。
她走回家,路上买了点菜。晚上一个人做饭,做了简单的青菜炒肉和米饭。吃饭时,她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台,是美食节目。主持人正在教做红烧肉,说要用冰糖炒出糖色。
她看着屏幕,忽然想起周燃做红烧肉的样子——他总是很认真,火候、调料、时间,每一步都精确得像在做实验。他说做饭和打球一样,都要专注,都要用心。
她想他了。不是那种淡淡的想念,是强烈的、几乎要把她淹没的想念。想他的声音,他的笑容,他做饭时专注的侧脸,他在球场上奔跑时有力的背影。
吃完饭,她洗了碗,坐在电脑前。但今天写不进去,文档打开又关上。最后她打开网页,搜索“省篮球队训练日常”。
跳出来的信息不多,大多是官方报道。她一条条看下去,了解了一些运动员的生活——早晨五点半起床,六点晨训,上午专项训练,下午力量训练,晚上技术分析,九点熄灯。严格,枯燥,但也充满挑战。
周燃现在就在过这样的生活。而她在这里,写稿,签售,见前男友。
这个对比让她心里很不舒服。她关了网页,站起来在屋里踱步。走到客厅,看见沙发上那个纸箱——周燃留下的。她走过去,打开,又拿出那本食谱笔记。
一页页翻看,那些细致的记录,那些笨拙的关心,让她眼眶发热。周燃是用这种方式爱她的——具体的,琐碎的,充满生活气息的。他不说漂亮话,但他记得她所有的小习惯。
也许沈岸说得对,现实很骨感。但周燃的爱,就是骨感现实里最坚实的支撑。
她把笔记本抱在怀里,坐在沙发上。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街灯亮起来,像一串串发光的珍珠。她看着那些灯光,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她拿出手机,给周燃发消息:“下周你哪天休息?”
周燃很快回复:“周日,但只有半天。”
“我去看你。”
“真的?你时间方便吗?”
“嗯,新书宣传下周才开始,这周有时间。”
“好,那我等你。”
约定好时间,陆迟迟心里踏实了一些。她放下手机,回到书房,重新打开文档。这次,她写得很顺畅——写女主角如何在孤单中找到力量,如何在等待中学会独立,如何明白爱不是依赖,而是两个独立的人,选择并肩前行。
写到深夜,她保存文档,关掉电脑。洗漱完躺在床上,她给周燃发了条语音:“睡了,晚安。”
周燃也回了一条语音:“晚安,迟迟。”
他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有点沙哑,但很温柔。陆迟迟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着那句“晚安”,慢慢睡着了。
接下来几天,陆迟迟忙着准备新书宣传。拍宣传照,录视频,写推广文案。林薇说预售情况不错,第一天就卖出了五千册。
“读者很期待,”林薇说,“特别是看过《味觉记忆》的读者,都想看你这次写什么。”
陆迟迟松了口气。至少工作上,一切顺利。
周五晚上,她正在收拾去省城的行李,手机响了。是苏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