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启程之前

周燃去省队报到后的第七天，陆迟迟在日历上画下了第十一个叉。

红色的记号笔在12月17日这个格子里停住，笔尖渗开一点墨迹，像滴干涸的血。她盯着那个叉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这个动作失去了意义——画叉是为了倒数，但倒数总有尽头吗？周燃去了省队，训练周期至少半年，半年后还有比赛，比赛后还有更高级别的选拔。这不再是一个简单的、有明确归期的等待。

她把笔放下，走到厨房。早晨七点，天刚亮透，冬天的阳光稀薄地照在料理台上。她打开冰箱，拿出鸡蛋、牛奶、吐司，开始做早餐——周燃教她的那种：吐司涂薄薄一层黄油，煎蛋要单面，蛋黄保持溏心，牛奶热到刚好烫手但不烫嘴的程度。

煎蛋时火候没掌握好，蛋黄破了，金色的蛋液流出来，在锅里迅速凝固成难看的焦边。她关掉火，把失败的煎蛋盛出来，放在吐司上。坐下来吃的时候，溏心变成了全熟，吐司边有点硬，牛奶也凉了。

她一口一口地吃完，收拾盘子时，看见洗碗池边沿还有一点水渍——那是三天前洗碗时溅上的，她忘了擦。以前周燃在，这些细节从来不会遗漏。他会擦干台面，摆好调料瓶，连抹布都要叠成整齐的方形。

现在家里开始显露出一个人生活的痕迹：茶几上堆着看了一半的书和零食包装袋，沙发扶手上搭着穿过的毛衣，阳台上的绿萝又有点蔫——她总是忘记浇水。

不是不能照顾好自己，只是……缺了那种动力。缺了那个会在你忘记时提醒你、在你偷懒时唠叨你、在你做得不好时笑着接手的人。

上午她坐在电脑前写稿。新书已经交稿了，编辑说反馈很好，正在走出版流程。她现在写的是短篇，给杂志的专栏。但今天写不进去，光标在空白文档上闪烁了半小时，只打出两行字，又删掉了。

她站起来，在屋里转悠。走到书房角落，看见那个纸箱——周燃搬走时留下的，说有些东西暂时用不上，先放在这里。纸箱用胶带封着，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周燃”两个字，字迹潦草有力。

她蹲下来，看着那个箱子。该不该打开？里面是什么？他的旧运动服？训练笔记？还是别的什么？

犹豫了几分钟，她还是撕开了胶带。箱子不重，打开后，最上面是几件叠好的运动服，下面有几本训练笔记，再下面……是一些零碎的东西：一个护腕，几枚比赛奖牌，还有一本硬壳笔记本。

她拿起那本笔记本。黑色的封面，没有图案，边缘已经磨得发白。翻开第一页，她愣住了。

不是训练笔记。是食谱。

准确地说，是为她记录的食谱。

第一页写着“陆迟迟饮食注意事项”，下面列着条条项项：“胃不好，忌生冷”“不爱吃葱，可少量姜”“早餐喜欢中式，粥或面条”“晚上写稿晚，需要宵夜，以易消化为主”“心情不好时喜欢吃甜食，但不能过量，会胃酸”……

每一行字都写得很认真，有些地方还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注。翻到后面，是具体的菜谱：番茄鸡蛋面的做法，糖醋排骨的火候，小米粥要熬多久，甚至连她最爱的那家面包店的牛角包，他都试图还原做法，在旁边标注“失败三次，第四次成功，她喜欢”。

陆迟迟一页页翻着，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迹。有些页边还画了小小的表情——她喜欢吃的菜旁边画笑脸，她不碰的食材旁边画哭脸。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11月30日，他出发去试训的前一天。那一页只写了一行字：

“如果我不在，你要记得按时吃饭。冰箱第二层有冻好的水饺，第三层有分装好的肉，保鲜盒里是洗好的蔬菜。别偷懒。”

下面画了一个笨拙的爱心，涂得有点歪。

陆迟迟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滴在纸页上，晕开一小片墨迹。她慌忙擦掉，但越擦越多。她抱着那本笔记本，蹲在纸箱旁边，哭得无声无息。

原来他一直都在。即使人不在身边，他的关心、他的惦记、他笨拙的爱意，都以这种方式存在着。像空气，看不见，但无处不在。

哭了很久，她站起来，把笔记本小心地放回箱子，又把箱子重新封好。但这次，她把箱子搬到了客厅显眼的位置，靠着沙发。这样每天都能看见，提醒自己：有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惦记着你。

中午，她决定认真做顿饭。按照笔记本上的菜谱，做了番茄炒蛋和米饭。这次很成功，鸡蛋嫩滑，番茄酸甜，米饭软硬适中。她盛了两碗饭，摆了两副碗筷，在对面的位置也放了一碗。

一个人吃饭，但对面的碗筷让她觉得，周燃好像就在那里。她在心里跟他说话：我今天做了番茄炒蛋，按你写的方法，先炒蛋再炒番茄，真的更好吃。你看，我有在好好吃饭。

吃完饭，她洗碗，擦桌子，给绿萝浇水。阳光正好，她把绿萝搬到阳台，让它晒晒太阳。看着那些绿色的叶片在光里舒展，她忽然觉得，等待也许没那么难熬。

下午她终于能写稿了。文字流畅地涌出来，写的是一个关于等待的故事——不是悲情的、苦闷的等待，而是充满希望的、在等待中各自成长的等待。女主角在等男主角完成梦想，男主角在球场拼搏时知道身后有盏灯为他亮着。

写到一半，苏晓打来电话。

“在干嘛？”苏晓问。

“写稿。”

“出来逛街吗？商场在打折，我想买件新羽绒服。”

陆迟迟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她想了想：“好。”

“真的？你居然答应了！”苏晓很惊讶，“之前约你十次有八次不出来。”

“今天想出去走走。”

“那老地方见，半小时后。”

挂掉电话，陆迟迟换了衣服。出门前，她看了一眼那个纸箱，又看了一眼日历上那排红色的叉。然后她拿起记号笔，在今天的日期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星星。

不是叉了。是星星。

商场里人很多，周末的下午总是热闹。苏晓已经在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两杯热奶茶。

“给你，芋泥波波，全糖。”苏晓递给她，“知道你最近需要甜食。”

“谢谢。”陆迟迟接过，喝了一口，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两人走进商场，苏晓果然直奔羽绒服区。试了几件，最后选中一件白色的长款，很衬她的肤色。

“好看吗？”苏晓在镜子前转圈。

“好看，显瘦。”

“那就这件了。”苏晓爽快地买了单，然后拉着陆迟迟去逛别的。

路过男装区时，陆迟迟的脚步慢了下来。橱窗里挂着运动外套，深蓝色的，侧面有白色的条纹。她想起周燃有一件类似的，穿了很多年，袖口都磨毛了。

“想给他买？”苏晓问。

“嗯。”陆迟迟走进去，看了看那件外套的标价，不算贵。她让店员拿了一件周燃的尺码，仔细检查了做工和面料。

“他会喜欢吗？”她问苏晓。

“你送的，他肯定喜欢。”苏晓说，“不过他现在在省队，应该会发运动服吧？”

“发的训练服，但日常穿的不多。”陆迟迟说，“而且他那件旧了，该换了。”

她买下了那件外套，店员仔细地包装好。提着购物袋走出店时，陆迟迟心里有种奇妙的满足感——好像通过这个小小的举动，她参与了周燃的生活，即使他不在身边。

逛累了，两人在咖啡厅休息。苏晓点了蛋糕，陆迟迟只要了美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