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水痕未干
结果公布那天早上,周燃醒得特别早。
天还没亮,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走廊灯的光。他睁着眼睛躺在床上,能听见旁边李锐均匀的呼吸声,还有远处不知道哪间宿舍传来的鼾声。一切都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但他知道,今天不一样。
手机显示凌晨四点五十七分。离公布结果还有五个小时。
他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墙上贴着廉价的白色墙纸,有些地方已经泛黄卷边,像老人手上的皱纹。他盯着那些褶皱,脑子里很空,又很满。空的是思绪,满的是那种悬而未决的焦虑感,像水一样灌满了每个缝隙。
五点十分,他实在躺不住了,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时,镜子里的人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下巴冒出了胡茬。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冰凉的水刺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他走到楼梯间,点燃了一支烟——戒了很久,但这一刻需要。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升腾,模糊了他的视线。
抽完烟,他走到训练馆。天边已经开始泛白,是那种灰蓝色,像洗过很多次的牛仔布。球场上有薄薄的晨雾,软绵绵地贴着地面。他脱下外套,开始运球慢跑,然后练习投篮。
一个,两个,三个。篮球撞击地板和篮网的声音在空旷的球馆里回响,啪,唰,像心跳。他练得很慢,不是为了训练,只是为了让自己动起来,让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随着汗水流出去。
练了大概半小时,天完全亮了。雾散了,阳光从东边楼宇的缝隙里斜射过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周燃停下来,弯腰喘气。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滴在木质地板上,形成一个个深色的圆点,很快又蒸发不见。
就像这三天的试训,所有的努力、汗水、期待,最后都会凝结成一个结果——留下,或者离开。简单得残忍。
他直起身,看向运动员公寓。窗户一扇扇亮起灯,像棋盘上被点亮的格子。有人在阳台上做伸展,有人在窗前刷牙,一切都和昨天一样,但今天之后,有些人会离开,有些人会留下。
生活就是这样,用最平静的方式,完成最残酷的筛选。
回到宿舍,李锐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发呆。
“起了?”周燃问。
“嗯。”李锐声音有点哑,“睡不着。”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有些情绪,说出来矫情,不说又憋得慌。
七点,食堂开饭。今天早餐的气氛格外沉闷,没人说话,只有餐具碰撞的声音。大家都埋头吃饭,像在完成某种仪式。周燃喝了碗粥,吃了两个包子,味同嚼蜡。
八点半,集合通知来了。所有人在训练馆集合,排成三排。王教练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严肃。
周燃站在第二排中间,能清楚地看见王教练脸上每一条皱纹。阳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睛,手心开始冒汗。
“经过三天测试和综合评估,”王教练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训练馆里回荡,“我们根据成绩排名,选出了六位队员。念到名字的,向前一步。”
队伍里一阵轻微的骚动,很快又恢复安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李明。”
第一排左边的一个男生向前一步,脸上瞬间绽放出笑容。
“张涛。”
“陈浩。”
名字一个个念出来。每念一个,就有人向前一步,有人肩膀垮下去一点。周燃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越收越紧。
“李锐。”
周燃旁边的李锐向前迈了一步,拳头握紧,身体微微发抖。周燃看着他,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为朋友高兴,也为自己的未知紧张。
还剩两个名额。
王教练停顿了一下,翻开文件夹的下一页。这个动作很短暂,但在周燃眼里像是慢镜头。他看见王教练的嘴唇动了动,然后——
“周燃。”
声音不大,但清晰地钻进耳朵里。周燃愣了一秒,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名字。他向前一步,脚步有点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成了。他进省队了。
最后一个名字念完,尘埃落定。留下的六个人站成一排,其他二十四人站在原地,表情各异——有失望的,有不甘的,有麻木的。王教练说了些场面话,鼓励没选上的人继续努力,祝贺留下的人再接再厉。
解散后,人群像退潮一样散开。有人拥抱庆祝,有人默默离开。周燃站在原地,有点恍惚。李锐过来拍了拍他的肩:“恭喜。”
“同喜。”周燃说。
“晚上喝一杯?”李锐问,“庆祝一下。”
“好。”
回到宿舍,周燃坐在床上,拿出手机。屏幕上有很多未读消息——队友的祝贺,教练的叮嘱,朋友的关心。他一条条看过去,手指停在陆迟迟的对话框上。
他该怎么说?告诉她,我选上了,要去省队了,要离开更久了?
他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昨天还想着如果选上了该怎么庆祝,现在真的选上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手机震动,是陆迟迟发来的消息:“结果出来了吗?”
周燃看着那行字,深吸一口气,打字:“出来了。”
“怎么样?”
“选上了。”
消息发出去后,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周燃以为手机坏了,或者信号断了。他盯着屏幕,看着“对方正在输入……”出现又消失,消失又出现。
最后,陆迟迟只回了三个字:“恭喜啊。”
后面跟着一个笑脸表情。
周燃的心沉了一下。这个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他不安。他拨了电话过去,响了三声,接通了。
“迟迟?”他问。
“嗯。”陆迟迟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甚至有点轻快,“怎么打电话了?不是该去庆祝吗?”
“你在哪?”周燃问。
“在家啊,刚醒。”
“真的?”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陆迟迟笑了:“真的。不然能在哪?”
周燃听不出她话里的真假。他想说“你别骗我”,想说“我知道你不好受”,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我下午回去。”
“这么快?”
“试训结束了,留下的人下周才正式报到,这周可以先回去收拾东西。”
“哦。”陆迟迟说,“那……我去车站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
“好。”
又是短暂的沉默。电话里能听见陆迟迟那边有细微的声响,像是翻书页的声音。
“你书真的写完了?”周燃问。
“嗯,昨晚写完的,发给编辑了。”
“累吗?”
“还好,就是有点……空落落的。”陆迟迟顿了顿,“像跑完一场马拉松,突然停下来了,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我懂。”周燃说,“训练完有时候也这样。”
两人又聊了几句,然后挂了电话。周燃握着手机,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陆迟迟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下午,收拾好行李,周燃和其他几个留下的人一起坐车回市里。车上气氛很不一样——选上的人兴奋地讨论未来,没选上的人沉默地看着窗外。周燃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风景,心里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两个小时后,车在市训练基地停下。周燃提着行李下车,教练已经在等了。
“干得不错。”教练拍拍他的肩,“进了省队,好好练,别给咱们市丢人。”
“知道了。”
“下周报到,这周好好休息,也……处理处理私事。”教练意味深长地说,“进了省队,训练更紧,回家的机会就少了。”
周燃点点头,没说话。
他拖着行李回到宿舍——这个他住了三年的地方,下周就要彻底搬走了。房间里很整洁,因为试训前刚收拾过。他把行李放下,坐在床边,看着这个熟悉的空间。
墙上还贴着训练计划表,桌上有没喝完的半瓶水,床底下塞着那双已经磨平的旧篮球鞋。一切都和昨天一样,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手机震动,是陆迟迟:“到了吗?”
“到了,在宿舍。”
“那我过去找你?”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