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候鸟的方向

周燃出发去省城那天，是个干燥的晴天。

清晨五点半，天色还是墨蓝的，只有东边天际透出一线鱼肚白。训练基地门口停着辆中巴车，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车灯在晨雾里切开两道昏黄的光柱。几个参加试训的队员陆续上车，行李箱轮子碾过水泥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周燃背着运动包站在车边，包里装了三天的换洗衣物、训练装备，还有那双已经磨得有些起毛的篮球鞋。教练走过来，拍拍他的肩：“放松打，别想太多。”

“嗯。”周燃点头。

“省队的王教练我认识，人不错，但要求严。你按平时训练的水平发挥就行。”

“知道了。”

教练又叮嘱了几句，然后摆摆手：“上车吧，别误了点。”

周燃最后看了一眼训练基地——灰色的建筑在晨雾里显得模糊，篮球馆静默地矗立在晨光里。在这里训练了三年，每天清晨五点起床，晚上九点熄灯，汗水浸透了每一寸地板。现在要暂时离开了，也许再也不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上车。

车上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各市选送的好苗子。有人低声交谈，有人闭目养神，有人紧张地反复检查鞋带。周燃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包放在脚边。

车子启动，缓缓驶出基地大门。周燃透过车窗往回看，训练基地在视野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灰点，消失在转弯处。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陆迟迟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她发的：“明天出发记得吃早饭，别空腹。”

他打字：“上车了。”

现在是早上五点多，陆迟迟应该还在睡。但消息刚发出去，就显示了“已读”。

“这么早就醒了？”周燃问。

“睡不着。”陆迟迟回复，“你吃早饭了吗？”

“在车上，等到了再吃。”

“嗯，路上小心。”

对话简短，但周燃心里暖了一下。他知道陆迟迟肯定也是一夜没睡好，也许像他一样，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转着各种可能。

车子驶上高速，天色渐渐亮起来。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橙红色的光洒进车厢，在座椅靠背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周燃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田野，村庄，远处的山峦，一切都笼罩在晨光里，柔和得像幅水彩画。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陆迟迟的那个下午。也是这样的光线，从她家客厅的窗户斜斜照进来，把她整个人裹在一层金边里。她当时站在门口，表情戒备，像只受惊的猫。他提着菜篮，穿着运动服，看起来确实不像个厨师。

“您好，我是周燃，苏晓下单的私厨。”他当时这么说。

陆迟迟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我不需要。”

但他还是进去了，用一碗番茄鸡蛋面，敲开了她的心门。现在回想起来，那碗面做得其实很普通，鸡蛋有点老，面煮得有点软。但她吃得很香，连汤都喝光了。

“多久没人给你做饭了？”他当时问。

陆迟迟低头看着空碗，很久才说：“很久了。”

就是从那一刻开始，周燃决定要好好照顾这个女孩。她看起来那么独立，那么坚强，但一碗面就能让她露出那种脆弱的表情。他想，也许她需要的不是多精致的食物，而是有人记得她吃饭，记得她胃不好，记得她写稿到深夜会饿。

车子颠簸了一下，把周燃从回忆里拉回来。旁边的队友碰了碰他：“紧张吗？”

“有点。”周燃老实说。

“我也是。”队友叹气，“听说省队淘汰率很高，这次试训三十个人，最后可能只要五六个。”

“尽人事，听天命吧。”周燃说。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清楚，自己不可能那么洒脱。这是等了多年的机会，是无数个日夜苦练的目标。如果失败了……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不能想失败，要想怎么成功。

两个小时后，车子驶入省城。高楼大厦渐渐多起来，车流变得密集。省体育中心在城东，是一组现代化的建筑群，主体育馆像只巨大的白色贝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中巴车在运动员公寓前停下。大家拎着行李下车，按照指示去报到、领房卡、安排住宿。流程很快，效率很高，但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冷淡。

周燃分到一间双人房，室友是另一个市的后卫，叫李锐，个子不高，但肌肉结实，眼神锐利。两人简单打了个招呼，就开始各自收拾。

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两个衣柜，一张书桌。窗户朝南，能看到训练馆的一角。周燃把东西放好，坐在床上，给陆迟迟发消息：“到了。”

“怎么样？环境还好吗？”陆迟迟很快回复。

“还行，标准运动员公寓。”周燃拍了张房间的照片发过去。

“你那边呢？在写稿？”

“嗯，今天状态不错，应该能把最后几章收尾。”

周燃看着那行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陆迟迟的新书要写完了，他的试训才刚开始。他们的节奏好像总是不太同步。

“那你好好写。”他打字，“我下午开始训练，晚上再联系。”

“好，加油。”

放下手机，周燃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走廊里其他人的脚步声，关门声，还有隐约的说话声。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一切都提醒他：你现在在一个新的赛场，要重新证明自己。

下午一点，试训正式开始。

三十个队员在训练馆集合，省队的王教练站在前面，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腰板挺直，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欢迎各位。”王教练声音洪亮，“能站在这里，说明你们在各自市队都是尖子。但在这里，你们要从零开始。省队要的不是尖子，是能出成绩的运动员。未来三天，我们会测试你们的各项素质——速度，耐力，力量，技术（运球、投篮、防守），还有心理。每一项都有评分，综合排名前六的留下，其他的，哪来的回哪去。”

话说得很直接，很残酷。队伍里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现在，热身，折返跑。”王教练看了看表，“十组，每组计时，超时的直接淘汰。”

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大家立刻散开，开始跑。

周燃调整呼吸，跟在队伍中间。省队的地板比他平时训练的更有弹性，踩上去感觉不错。他控制着节奏，全力冲刺，折返，再冲刺。十组折返跑，对他来说不算难，但要在陌生的环境、紧张的心态下完成，还是需要集中精神。

跑完，王教练记录时间，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第一关过了。

接下来的测试一项接一项：全场运球上篮计时，定点投篮（不同距离），防守滑步，核心力量，摸高……每一项都有人被点名批评，有人成绩不达标直接被叫到一边。气氛越来越紧张，像根绷紧的弦。

周燃发挥得还算稳定。运球上篮速度中上水平；投篮命中率不错；防守脚步达标。但他知道，这还不够。要进前六，需要更突出的表现。

傍晚训练结束，所有人都累瘫了。晚饭在食堂吃，气氛沉默，大家只顾埋头吃饭，没人说话。累，也压力大。

周燃吃完，走到食堂外面透气。天已经黑了，训练馆的灯亮着，还有队员在加练。他靠在墙上，拿出手机。

陆迟迟发来消息：“训练结束了？累吗？”

“累，但还好。”周燃回，“你吃饭了吗？”

“吃了，煮了粥。”

“一个人？”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