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试训前夜
训练结束前的倒数第七天,周燃收到了正式通知。
通知是教练亲自给他的,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印着省体育局的抬头。内容很简单:下周一至周三,省篮球队试训,地点在省体育中心篮球馆,要求携带个人物品,为期三天,结束后公布结果。
教练拍拍他的肩:“好好准备,这是个机会。”
周燃捏着那张纸,纸张边缘硌得指腹生疼。他点点头,没说话。
回到宿舍,他把通知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纸上的字很官方,很冷,像某种判决书。试训三天,决定未来。成,就去省队,走向更大的赛场;不成,就回来,继续在市队训练,等待下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机会。
手机震动,是陆迟迟的消息:“训练结束了吗?”
周燃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着。他该告诉她吗?现在就说?还是等试训结束再说?
最后他回:“刚结束。你呢?在写稿?”
“嗯,今天写得很顺,可能晚上能多写点。”陆迟迟说,“你声音听起来有点累?”
周燃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回的是语音。他清了清嗓子,打字:“还好,就是今天训练强度大。”
“那你早点休息。”
“好。”
对话结束。周燃把手机扔在床上,仰面躺下。天花板上有道细细的裂缝,像地图上一条不知名的河流。他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很乱。
试训。
省队。
如果选上,就要去省城训练,至少半年回不来一次。如果没选上……他没敢往下想。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小陈:“燃哥,通知收到了?”
“嗯。”
“牛逼啊,省队试训!我就知道你能行。”
周燃没回。他坐起来,走到窗边。训练馆的灯还亮着,几个晚训的队员在加练投篮,身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雪已经化了,地面湿漉漉的,反射着破碎的光。
他想起陆迟迟来看他那天,也是这样的夜晚。她坐在看台上,安静地看他训练,手里捧着热水杯,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那天他练得特别卖力,好像有使不完的劲。
如果去了省队,这样的见面就更难了。省城离这里两个小时车程,不算远,但训练会更紧张,时间会更少。而且……陆迟迟在上升期,她的书要出版,影视在谈,她有自己的世界要闯。
他们会越走越远吗?
这个念头像根刺,扎在心里,隐隐作痛。
晚上吃饭时,队友们都知道了消息。食堂里,大家围过来,七嘴八舌。
“燃哥,去了省队别忘了兄弟们啊!”
“请客请客!这么大的事必须请客!”
“什么时候走?我们送你。”
周燃勉强笑着,应付着。饭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说去洗手间。其实没去,而是走到食堂后面的小操场,点了支烟。
他不常抽烟,只在特别烦的时候。烟是跟队友学的,很呛,但他需要这种呛,需要某种实实在在的、能感受到的东西。
烟抽到一半,小陈找过来了。
“就知道你在这儿。”小陈也点了支烟,两人并排站着,看着黑漆漆的操场。
“不想去?”小陈问。
“不是不想。”周燃吐出一口烟,“是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值不值得。”周燃说,“训练了这么多年,就为了等这个机会。但现在真来了,又怕。”
“怕什么?怕选不上?”
“怕选上了,也怕选不上。”周燃苦笑,“选上了,要去省城,要重新适应,要面对更强的对手,更残酷的竞争。选不上……就什么都没了。”
小陈沉默了一会儿,说:“但不去试试,你会后悔的。”
“我知道。”周燃说,“所以我一定会去。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舍不得。”周燃轻声说,“舍不得这里,舍不得你们,也舍不得……”他没说完,但小陈懂了。
“陆老师?”小陈问。
“嗯。”
“她不会拦你的。”小陈说,“我看得出来,她是那种……希望你飞得更高的人。”
周燃没说话。烟烧到了尽头,烫到手指,他扔在地上,踩灭。
是啊,陆迟迟不会拦他。她只会说“加油”“我支持你”。但越是这样,他越觉得愧疚。他给了她一个开始,现在却可能要中途离场。
回到宿舍,周燃洗了澡,躺在床上。手机亮着,是陆迟迟发来的新消息:“我写完今天的目标了。你呢?睡了吗?”
“还没。”周燃回。
“那打个电话?”陆迟迟问。
周燃犹豫了一下,拨了过去。电话接通,陆迟迟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点疲惫,但很柔和:“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周燃说,“你呢?写完了?”
“嗯,今天状态好,写了四千字。”陆迟迟说,“新书大概再有两周就能完稿了。”
“这么快?”
“嗯,写顺了。”陆迟迟顿了顿,“你那边……是不是有什么事?”
周燃的心一跳:“为什么这么问?”
“感觉你今晚不太对劲。”陆迟迟说,“声音沉沉的,像有心事。”
周燃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里能听见陆迟迟那边的背景音——很安静,只有偶尔翻书的声音。她在书房,也许正坐在那张他熟悉的书桌前,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温和的,专注的。
“迟迟,”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收到试训通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陆迟迟说:“省队的?”
“嗯,下周一去,三天。”
“恭喜。”陆迟迟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这是好事。”
“你……不问我如果选上了怎么办?”
“我问了,你会不去吗?”
周燃被问住了。
“你会去的。”陆迟迟说,“因为那是你的梦想。就像写作是我的梦想一样。我们都应该去追梦,不是吗?”
“可是如果选上了,我就要去省城。”周燃说,“可能很久才能回来一次。”
“我知道。”
“我们……”周燃顿了顿,“我们怎么办?”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这次安静得更久。周燃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的,像在敲鼓。
“周燃,”陆迟迟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来我家做饭吗?”
“记得。”
“那天你做的番茄鸡蛋面。”陆迟迟说,“我吃的时候,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面。不是因为面本身有多特别,是因为……那是很久以来,第一次有人专门为我做饭。”
周燃听着,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