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不规律的心跳
十二月的第七天,陆迟迟的胃痛复发了。
其实早有预兆。连续几天睡眠不足,写稿到深夜时靠咖啡硬撑,吃饭时间也不规律——有时下午三点才吃第一顿,有时晚上九点还对着电脑,忘记饥饿。身体像一架过度使用的机器,在某个清晨突然发出警告。
她是被疼醒的。凌晨四点,腹部传来熟悉的绞痛,像有只手在里面拧。她蜷缩起来,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黑暗中,她摸索着去够床头柜,水杯是空的,胃药在厨房的抽屉里。
她咬牙坐起来,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走到厨房时,疼痛已经蔓延到后背,她不得不扶着料理台站稳。打开抽屉,翻出药瓶,倒出两粒白色药片,没有水,直接干咽下去。
药片卡在喉咙里,苦涩的味道弥漫开。她打开水龙头,用手接了点水喝下去,冰凉的水刺激得胃部又是一阵抽搐。
窗外还是浓稠的黑暗。她蹲在地上,背靠着橱柜,等待药效发作。疼痛像潮水,一波波袭来又退去,在退去的间隙里,她想起周燃。
周燃在的话,这个时候应该已经醒了。他会轻手轻脚地起床,先去厨房烧水,然后回来摸摸她的额头,问是不是又胃疼了。他会去煮小米粥,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时,他会坐在床边,用温热的手掌轻轻揉她的腹部。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要按时吃饭。”他会这样说,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心疼。
现在没有人说这句话了。
药效慢慢上来,疼痛缓和了一些。她扶着料理台站起来,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黑暗中,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一小片区域。她点开和周燃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十一点他发的“晚安”,她没有回,因为那时候已经睡着了。
现在才凌晨四点四十分,他应该还在睡。
她放下手机,蜷缩在沙发上,拉过旁边叠着的毯子盖在身上。毯子是周燃买的,灰蓝色的法兰绒,很软。她把脸埋进去,还能闻到一点点他的味道,像阳光晒过的棉布混着淡淡的皂香。
天慢慢亮起来。从深黑到墨蓝,再到灰白,最后,冬日稀薄的阳光终于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陆迟迟在沙发上睡睡醒醒,胃痛像退潮般渐渐远去,留下疲惫的余波。
七点半,手机响了。是周燃的早安,照例是一张训练场的照片,今天晨雾很大,跑道在雾里若隐若现。
“早安。今天雾大,慢跑。”他写。
陆迟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着,不知道该回什么。说胃疼了?他会担心。不说?又觉得委屈。
最后她只回了个:“早。”
周燃很快回复:“醒了?今天怎么这么早。”
“睡不着。”
“怎么了?”
陆迟迟犹豫了。对话框里的光标一闪一闪,像在催促。她打字:“胃有点不舒服。”又删掉,换成:“没事,就是醒了。”再删掉。
最后她发:“可能昨晚没睡好。”
周燃发来一个拥抱的表情:“再睡会儿。我训练去了。”
对话结束。陆迟迟看着那个拥抱的表情,心里空落落的。以前她说不舒服,他会打视频过来,会问得很详细,会远程“监督”她吃药吃饭。现在好像……不一样了。
也许是他训练太忙了。她这样告诉自己。
上午她没写稿,胃还是隐隐作痛。她煮了粥,白粥,什么也没加,因为没胃口。粥煮好时,她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小口小口地喝。粥很烫,热气扑在脸上,眼睛有点湿。
手机震了一下,她以为是周燃,拿起来看——是沈岸。
“听苏晓说你胃不好?我认识一个很好的中医,需要的话可以介绍给你。”他发。
陆迟迟皱眉。苏晓怎么会跟沈岸说这个?她没回,直接把消息删了。
但沈岸又发来一条:“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作为朋友关心一下。你以前胃就不太好,现在写作压力大,更要注意。”
陆迟迟盯着那行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舒服。她回:“谢谢,不用了。”
沈岸没再发消息。
下午,她强迫自己坐在电脑前。编辑发来邮件,说《味觉记忆》的销量不错,出版社考虑加印。这本该是高兴的事,但她看着那些数字,心里没什么波澜。
她打开文档,继续写那个吵架的场景。写着写着,胃又开始疼。她停下来,手按在腹部,深呼吸。
手机在这时响了,是周燃的视频请求。
她接起来,屏幕里出现周燃的脸。他好像刚训练完,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
“胃还疼吗?”他第一句话就问。
陆迟迟愣了一下:“你怎么……”
“苏晓跟我说的。”周燃说,“她给我发消息,说你胃疼,还不肯好好吃药。”
陆迟迟心里那点不舒服突然变成了莫名的烦躁。为什么所有人都要告诉周燃?她是个成年人,能照顾自己。
“我吃药了。”她说,声音有点硬。
“吃的什么药?什么时候吃的?今天吃饭了吗?”周燃一连串地问。
“吃了。吃了。”陆迟迟重复,“你别问了。”
屏幕那端,周燃顿了一下:“迟迟,你怎么了?”
“我没怎么。”陆迟迟说,“就是胃疼,吃了药,现在好多了。你不用操心。”
“我怎么能不操心?”周燃的声音也沉下来,“你胃不好,还总是不按时吃饭,我不在,没人提醒你,你就……”
“我就怎么样?”陆迟迟打断他,“我就不会照顾自己了?周燃,我不是小孩子了。”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她不是想吵架的,真的不是。只是胃疼让她烦躁,苏晓的“告状”让她尴尬,沈岸的消息让她不安,所有这些混在一起,变成了莫名其妙的火气。
周燃沉默了。屏幕里,他的表情看不清楚,因为逆光。过了很久,他说:“我知道你不是小孩子。我只是担心你。”
“我知道。”陆迟迟的声音软下来,“对不起,我……”
“你好好休息。”周燃说,“我晚上再打给你。”
视频挂断了。陆迟迟盯着黑掉的屏幕,胃部又是一阵抽痛。她趴在桌子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眼睛酸涩得厉害。
她不是故意要发火的。真的不是。
只是……只是她突然觉得很累。分离的累,等待的累,一个人面对一切的累。她想他了,想他温暖的怀抱,想他做的饭,想他在身边时那种安心的感觉。
但这种想念说出来又显得矫情。他已经很忙了,她不能再给他添麻烦。
她坐起来,擦了擦眼睛,继续写稿。键盘敲击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像某种单调的节拍器。
写到傍晚,苏晓打来电话。
“你跟周燃吵架了?”苏晓开门见山。
“没有。”陆迟迟说,“就是……说了几句。”
“他刚问我你怎么了,听起来很担心。”苏晓叹气,“我是不是不该跟他说你胃疼的事?”
“没事。”陆迟迟说,“他知道也好。”
“你呀,”苏晓说,“就是太要强了。不舒服就说嘛,在他面前还硬撑什么。”
“不是硬撑。”陆迟迟轻声说,“只是不想让他担心。他训练已经很累了。”
“那你也得照顾好自己啊。”苏晓说,“要不我这周末过去陪你?”
“不用,你忙你的。”
“我有什么好忙的,单身狗一个。”苏晓自嘲,“就这么定了,周六我去找你,咱们吃火锅,暖胃。”
挂掉电话,天已经黑了。陆迟迟站起来开灯,暖黄的光洒下来,但没带来多少暖意。她走到厨房,看着冰箱,不知道要吃什么。
最后她热了早上剩的粥,就着榨菜吃了。一个人吃饭时,咀嚼的声音都显得孤单。
晚上八点,周燃发来消息:“胃还疼吗?”
“好多了。”
“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粥。”
对话到这里停住了。陆迟迟等了一会儿,周燃没再发消息。她盯着屏幕,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又回来了。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们会聊很久,聊训练,聊写稿,聊今天发生了什么小事。现在好像……没什么可聊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