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雨天的咖啡厅
十二月的第三天,下雨了。
陆迟迟被雨声吵醒时,天还没完全亮。灰蒙蒙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印出一道潮湿的痕迹。她躺在床上听着雨,密集的、连绵不断的雨,敲在窗玻璃上,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轻轻叩击。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她伸手拿过来,是周燃的早安消息,照例是六点半发的,配了张训练场晨跑的照片——天色昏暗,跑道湿漉漉的,路灯的光晕在雨雾里散开成毛茸茸的一圈。
“下雨了,记得带伞。”他写。
陆迟迟打字回复:“醒了。你跑完了?”
“刚结束,一身湿。准备去冲澡。”
“快去,别感冒。”
“你也是。”
简短的对话,像每天固定的仪式。陆迟迟放下手机,又在被窝里躺了一会儿。雨声让人慵懒,也让人孤单。她想起周燃在的时候,下雨天他总会煮一锅姜茶,说祛寒。她不爱姜的辛辣,他就加很多红糖和红枣,煮得甜丝丝的,哄着她喝。
现在没人哄了。
她起床,洗漱,做早餐。雨天的早晨适合吃热乎的东西,她煮了粥,切了点榨菜。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时,雨声更清晰了,啪嗒啪嗒的,像是全世界只剩下这一种声音。
手机又响,这次是苏晓。
“醒了吗醒了吗?”苏晓的声音很有活力,跟窗外的雨形成鲜明对比。
“醒了。”
“下雨了哎,咱们的逛街计划泡汤了。”苏晓叹气,“不过我想到更好的——去喝下午茶怎么样?我知道新开了一家咖啡馆,装修特别复古,拍照绝对出片。”
陆迟迟看了眼窗外:“雨这么大……”
“就是下雨天才要去咖啡馆啊!”苏晓说,“听着雨声喝咖啡,多有情调。再说了,你老闷在家里写稿,不怕发霉啊?”
陆迟迟想了想,也是。周燃走后,她出门的次数屈指可数。
“好吧。几点?”
“两点?我去接你。”
挂掉电话,陆迟迟继续喝粥。粥煮得有点稠,她加了点开水搅开。窗外的雨没有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雾蒙蒙的灰。
上午她都在写稿。新书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二,编辑说进度不错。但今天写得不顺,卡在一个关键场景——男女主角的第一次争吵。她写了删,删了写,总觉得不对味。
不是不够激烈,是太激烈了。她笔下的男主角说出伤人的话,女主角哭着跑开——太戏剧化,太像电视剧里的桥段。真实的吵架不是那样的。真实的吵架往往更琐碎,更憋闷,是欲言又止,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是明明想靠近却用伤害对方的方式推开。
她停下来,走到窗边。雨还在下,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车经过,溅起一片水花。她看着那些涟漪,忽然想起有一次和周燃闹别扭。
其实算不上吵架,就是闹情绪。那天她赶稿不顺,他从健身房回来,身上带着汗味,想抱她,她下意识躲开了。其实不是嫌弃,就是那时候烦躁,不想被触碰。但他误会了,动作顿在那里,然后默默去洗澡。
后来两人都没提这事,但那种微妙的尴尬持续了一下午。直到晚上他做了一锅酸菜鱼,辣得她眼泪直流,两人对着流眼泪,忽然就笑了。
原来真正的裂痕都不是大风大浪,是这些细小的、说不清的瞬间。像瓷器上的冰裂纹,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但确实存在着。
她回到电脑前,把刚才写的全删了。重新开头。
下午一点半,苏晓准时到了楼下。陆迟迟带了伞下楼,雨比早上小了些,但还是细细密密的,像永远织不完的纱。
咖啡馆在一条老街上,门面不大,但装修确实有味道——墨绿色的墙面,黄铜吊灯,深色木质桌椅,墙上挂着几幅复古海报。推门进去时,风铃叮咚响,咖啡的香气扑面而来。
“怎么样?”苏晓得意地问。
“好看。”陆迟迟收了伞,放在门边的伞架上。
店里人不多,大概是因为雨天。她们选了靠窗的位置,能看见外面湿漉漉的街道和偶尔经过的行人。苏晓点了拿铁和提拉米苏,陆迟迟要了热可可。
“你就喝这个?”苏晓挑眉,“不来杯咖啡?”
“今天想喝甜的。”陆迟迟说。
热可可很快端上来,上面挤着奶油,撒了可可粉。她捧在手里,温热从掌心一直传到心里。雨声被玻璃窗隔在外面,变得柔和了许多,像遥远的背景音。
苏晓说起公司里的八卦,谁和谁在一起了,谁又分手了,谁辞职去旅行了。陆迟迟听着,偶尔应一声,心思却有点飘。她看着窗外的雨,想起周燃训练基地那边是不是也在下雨,他会不会又冒雨跑步。
“喂,”苏晓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魂又飞了?”
“没有。”陆迟迟收回视线。
“又想你家的体育生了?”苏晓揶揄地笑,“这才几天啊,就相思成疾了?”
“哪有。”
“还说没有。”苏晓戳戳她的脸,“你看看你这表情,跟丢了魂似的。我跟你说啊,男人不能太惯着,你越是想他,他越嘚瑟。”
陆迟迟笑了:“你很有经验似的。”
“我没经验,但我有理论啊。”苏晓理直气壮,“书上说了,距离产生美,但距离太远,美就没了。你们这才分开多久,你就这样,那以后要是……”
她忽然停住,意识到说错了话。
陆迟迟看着杯子里融化的奶油:“以后要是怎么了?”
“没什么。”苏晓赶紧转移话题,“对了,你新书写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看完稿?”
“还在写。”陆迟迟说,“可能还要两个月。”
“写完了第一个给我看啊。”苏晓说,“我要当第一个读者。”
“好。”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热可可喝完了,陆迟迟又点了杯红茶。雨渐渐小了,从密集的雨丝变成零星的雨点,窗玻璃上的水痕开始往下滑落,像眼泪干涸的轨迹。
就在这时,咖啡馆的门又被推开了。
风铃再次响起,陆迟迟下意识抬头,看见进来的人时,整个人僵了一下。
是沈岸。
她的前男友,那个在她最需要支持时离开的人,现在穿着驼色大衣站在门口,头发微湿,手里拿着把黑色的长柄伞。他环视店内,目光很快锁定了她。
陆迟迟的第一反应是想躲,但已经来不及了。沈岸朝她走过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
“迟迟?”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温和有礼,“真巧。”
苏晓转过头,看见沈岸,脸色立刻变了。她张嘴想说什么,被陆迟迟在桌下轻轻按住了手。
“沈岸。”陆迟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好久不见。”
“确实很久了。”沈岸微笑,“我能坐吗?”
他指的是她们旁边的空位。陆迟迟想拒绝,但沈岸已经坐下了,伞靠在桌边,水滴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
“这位是你朋友?”沈岸看向苏晓。
“苏晓。”陆迟迟简短介绍。
“你好,我是沈岸。”沈岸伸出手,苏晓勉强和他握了握,眼神里满是戒备。
气氛有点尴尬。陆迟迟低头搅动着红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和沈岸分手两年了,分开得不算愉快,但也没有撕破脸。只是后来再没联系,像两条交叉过的线,越走越远。
“我刚才在对面书店签售,”沈岸主动开口,“看到下雨,就过来躲躲雨。没想到遇见你。”
陆迟迟这才想起来,沈岸现在是知名作家了。他的新书最近在宣传期,她还在网上看到过广告。
“签售会顺利吗?”她客套地问。
“还不错。”沈岸说,“读者很热情。你呢?我听说你也出书了。”
“嗯。”
“叫什么名字?我去买一本。”
“《味觉记忆》。”陆迟迟说,“不过你可能不会喜欢,跟你写的不一样。”
沈岸笑了:“你写的我都喜欢。”
这话说得太暧昧,陆迟迟皱了皱眉。苏晓在对面翻了个白眼,声音不大不小:“哟,现在说喜欢了,当年干嘛去了?”
沈岸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当年是我不对。我太年轻,不懂珍惜。”
陆迟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沈岸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但我一直想跟你说声抱歉。那时候你写作遇到瓶颈,我不仅没支持你,还说了那些伤人的话……我后来想起来,总觉得愧疚。”
雨又下大了些,敲在玻璃窗上啪啪作响。陆迟迟看着窗外,街对面的书店门口,沈岸的巨幅海报在雨里微微晃动。海报上的他穿着白衬衫,笑得温文尔雅,旁边是他的新书标题:《时间的回响》。
“没什么好抱歉的。”陆迟迟说,“那时候我们都年轻,做出的选择也不一定就是错的。”
“你现在还写作吗?”沈岸问,“我是说,除了这本书之外。”
“在写新的。”
“真好。”沈岸说,“我就知道你不会放弃。你的文字有种特别的温度,我一直记得。”
苏晓又翻了个白眼,这次声音更大了。沈岸终于看向她:“苏小姐对我好像有意见?”
“不敢。”苏晓假笑,“就是觉得沈大作家挺有意思的,当年嫌迟迟写的东西没市场,现在又说有温度。这标准挺灵活啊。”
沈岸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但他很快调整好表情,转向陆迟迟:“我们能单独聊聊吗?就几分钟。”
陆迟迟犹豫了。苏晓在桌下踢了她一脚,意思是别答应。但她看着沈岸,忽然想起一些事——当年他们在一起时,确实有过好的时候。他教她结构,帮她改稿,在她第一篇短篇小说发表时,比她还要高兴。
那些记忆并不全是坏的。
“好吧。”她说,“就几分钟。”
苏晓瞪大眼睛,陆迟迟对她摇摇头,示意没事。苏晓不情愿地站起来,拿着手机去了洗手间。
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窗外的雨声填补了沉默的空隙。
“你想聊什么?”陆迟迟问。
沈岸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服务生刚送来的水,喝了一口,然后说:“我看到你的采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