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空荡的刻度
周燃走的第一个周末,陆迟迟在日历上画了第五个叉。
红色的笔迹在11月26日这个格子里落下,线条有点抖——她昨晚没睡好,早晨起来手不稳。五个叉连成短短的一截,像某种生长缓慢的植物,每一天只长出微不足道的一小节。
她放下笔,走到厨房做早餐。麦片倒进碗里,牛奶从冰箱拿出来,冰冷的纸盒碰触到掌心时,她突然想起周燃总是会把牛奶热一热再给她。“你胃不好,别喝凉的。”他说过很多次。
她盯着那盒牛奶看了几秒,最后还是放进了微波炉。叮的一声后,温热的牛奶倒进麦片里,升起淡淡的白雾。她端着碗走到餐桌前,一个人坐下。
屋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咀嚼麦片的声音,能听见冰箱运行的嗡嗡声,能听见楼上邻居走动的声音。这些平时被忽略的背景音,在周燃离开后被无限放大,填满了整个空间。
吃完早餐,她洗碗,擦桌子,给绿植浇水。那盆绿萝是周燃买的,他说写稿的人需要点绿色养眼睛。她浇水时仔细看了看,叶片有点蔫,可能是暖气太足,空气太干。她找来喷壶,给叶片喷了喷水。
手机响了,她快步走过去——是出版社的林薇。
“迟迟,下周的签售会场地确定了,在市中心书店二楼。流程我发你邮箱了,你看看。”
“好,谢谢。”
“另外,”林薇顿了顿,“有个电视台的读书栏目想采访你,关于《味觉记忆》的创作故事。时间大概半小时,你看方便吗?”
陆迟迟愣了一下:“电视台?”
“嗯,地方台的文艺频道,收视率还不错。我觉得是个很好的宣传机会。”
“我……考虑一下。”
挂掉电话,陆迟迟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电视台采访,意味着要在镜头前说话,意味着会有更多人看到她,意味着她和周燃的故事可能被更多人知道。
她走到书房,打开电脑。邮箱里果然有林薇发来的流程表,还有电视台的联系方式。她看着那些文字,心里有点乱。
如果是以前,她可能会直接拒绝。她不习惯站在人前,不习惯被关注。但现在不一样了——这本书不只属于她一个人,它属于所有喜欢这个故事的人,也属于周燃。她有责任让它被更多人看到。
她回复林薇:“采访我可以参加,时间你们定。”
发完邮件,她打开文档继续写稿。今天要写男女主角分离后的第一次通话,写那种隔着屏幕的思念,写想触碰却触碰不到的煎熬。
写到一半,她卡住了。不是写不出来,是写得太真实——真实到每个字都像从心里挖出来的,带着血丝。
她停下来,拿起手机。周燃说周末可以通电话,现在应该已经训练完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接通了。
“迟迟?”周燃的声音传来,带着喘息,像是刚运动完。
“嗯。你训练完了?”
“刚结束。”周燃说,“在回宿舍的路上。你呢?在干嘛?”
“写稿。”陆迟迟说,“卡住了。”
“写什么卡住了?”
“写……我们通电话。”
周燃笑了,笑声通过听筒传来,有点失真,但很温暖:“那现在不是正好?现场取材。”
陆迟迟也笑了。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你们那边天气怎么样?”
“阴天,可能要下雨。”周燃说,“你那边呢?”
“也是阴天。”陆迟迟顿了顿,“你……训练累吗?”
“累。”周燃老实说,“但能坚持。教练说我进步挺快。”
“那就好。”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里能听见周燃那边的风声,还有远处隐约的哨声和喊声。
“宿舍住得习惯吗?”陆迟迟问。
“还行。就是有点吵,晚上有人打呼噜。”周燃说,“你呢?一个人在家,怕不怕?”
“不怕。”陆迟迟说,“就是……有点不习惯。”
“哪里不习惯?”
“很多地方。”陆迟迟慢慢说,“做饭会做多,吃饭没人说话,晚上睡觉床太空。还有……绿萝好像有点蔫,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周燃又笑了:“你浇太多水了。绿萝不能天天浇,一周一次就行。把它搬到阳台,晒晒太阳,但别直射。”
“哦。”陆迟迟应了一声,心里酸酸的。连绿萝怎么养都要问他,她好像真的什么都不会。
“迟迟,”周燃的声音柔和下来,“你是不是想我了?”
陆迟迟的鼻子一酸,没说话。
“我也想你了。”周燃说,“每天晚上躺床上,就想你这个时候在干嘛。是在写稿,还是在看书,还是已经睡了。”
“我昨天梦见你了。”陆迟迟说,“梦见你回来了,在厨房做饭。我跑过去抱你,结果醒了,身边是空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周燃说:“还有八十五天。”
“什么?”
“八十五天,我就能回去了。”周燃说,“我每天都在算。今天第五天,还有八十五天。”
陆迟迟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没让周燃听出哭腔:“那你好好训练,别数日子了。”
“不行,得数。”周燃说,“数着数着,日子就过得快了。”
又聊了一会儿,周燃说要去吃饭了,队里开饭有时间限制。陆迟迟让他快去,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很厚,像要压下来。远处的楼宇轮廓模糊,像水墨画里未干的笔触。
她忽然觉得,这个冬天特别长。
下午,她继续写稿。这次写得顺了一些,大概是因为刚才的通话给了她真实的素材。她写女主角如何把思念写进文字里,如何通过写作与远方的男主角对话。
写到傍晚,天已经快黑了。她站起来开灯,暖黄的光充满房间。她走到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一个人吃饭,她通常做得很简单。今天煮了粥,炒了个青菜。粥煮得有点多,她盛了一碗,剩下的放冰箱,明天还能吃。
吃饭时,她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台,是美食节目,主持人在教做红烧肉。她看着屏幕上翻滚的酱汁,忽然想起周燃做红烧肉的样子——他总喜欢放一点冰糖,说这样颜色好看。
粥喝到一半,门铃响了。
陆迟迟愣了一下。这个时间,会是谁?她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出去——是快递员。
“陆迟迟女士吗?您的快递。”
她开门签收,是一个小纸箱,寄件人写的是省队训练基地。她心里一跳,赶紧拆开。
里面是几样东西:一包黑巧克力,一瓶护手霜,还有一封信。巧克力是她喜欢的牌子,护手霜是她常用的那个味道。信是周燃写的,字迹有点潦草,像匆忙间写的:
“迟迟:训练基地小卖部买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这边很干,记得擦护手霜。训练很忙,但每天都会想你。还有八十四天。——周燃”
信很短,但陆迟迟看了很久。她把巧克力拿出来,拆开一块,放进嘴里。苦中带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像思念的滋味。
她把信小心折好,放进抽屉里。然后继续吃饭,粥已经凉了,但她吃得很香。